奏折是第二日天未破晓时递进宫的,王仲和天不亮便起身,换上那件浆洗得泛出毛边的青布官袍,将奏折妥帖揣进袖中,乘着一顶旧轿匆匆往宫门赶。抵达时,天际刚泄出一抹熹微的鱼肚白,宫门前已候着数位大臣,三三两两簇立着,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似怕惊扰了宫墙内的寂静。他隐约听见“樊山”“女扮男装”“闹市喊冤”等字眼,那些话语虽轻,却如细针般扎进耳膜,刺得他心口发紧。他未敢凑上前去,只默默立在石狮子旁,双手笼在袖中,静候宫门开启。
宫门缓缓推开,铜环转动的声响在清晨里格外清晰,大臣们依序鱼贯而入。王仲和混在人群中,步履不疾不徐,指尖又悄悄摸了摸袖中的奏折——折得方方正正,边角被反复压得服帖平整,松烟墨的淡香早已渗入纸页,似晨雾般清冽,萦绕鼻尖。
乾清宫偏殿内,皇帝正用早膳,一碗莹白的粳米粥,几碟精致爽口的小菜,一笼皮薄馅足的水晶包,齐齐摆在一张黑漆嵌螺钿的小几上。皇帝进食极缓,每样只浅尝一口,便轻轻搁下玉箸。他年方四十有余,保养得宜,面容光洁无纹,唯有鬓角染着几缕霜白,眉宇间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仿佛纵是沉沉睡去,也难驱散那深入骨髓的疲惫。
总管太监李德全站在一旁,身子躬得极低,将今早收到的奏折一摞摞码在桌角,早已按轻重缓急分好次序,最紧要的那封,稳稳放在最顶端——正是王仲和递上的折子。
皇帝拿起最上面的奏折,指尖掀开纸页,目光扫过署名,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语气平淡地开口:“王仲和?他这又是要弹劾谁?”
李德全不敢接话,只默默将茶盏往皇帝面前推了推,杯中热茶氤氲出淡淡的水汽。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回原处,才慢悠悠展开奏折细看。他看得极慢,目光一寸寸从字里行间划过,眉头却渐渐拧紧,读到半途,忽然抬手将奏折重重搁在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女扮男装?”他抬眼看向李德全,语气里藏着一丝讶异,“北境那个亲斩敌旗的樊山,竟是个女子?”
李德全依旧躬着身,声音不高不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回皇上,顺天府昨夜已递来折子,证实樊山确系女子,她昨日在闹市当众坦露身份,如今正关押在顺天府大牢之中。”
皇帝重新拿起那封奏折,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这一次速度颇快,目光在关键处反复停留——看到“卢城攻城战率先登城,亲斩北狄敌旗”时,指尖顿了顿;看到“黑风谷一役,追随元青缠斗二里有余”时,眉峰微挑;待读到“兵部赏罚不明,逼得有功之臣闹市喊冤”一句,终是按捺不住,将奏折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微微晃动。
“这个樊山,是何方人士?”
李德全略一思忖,沉声回禀:“折子上载明,她是青禾县人,出身屠户之家。”
“屠户?”皇帝的眉毛猛地一挑,语气里的讶异更甚,“竟是个杀猪的丫头?”
“是。”李德全恭敬应道。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有意思。一个杀猪的丫头,竟敢女扮男装混入军营,还立下这般赫赫战功。”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推开木窗,外头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将偏殿照得亮堂堂的,御花园里的桂花开得正盛,甜丝丝的香气顺着窗缝飘进来,漫满整个殿内。他立在窗前,望着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桂花树,神色晦暗,久久未语。
李德全站在他身后,大气也不敢出。他在宫中沉浮三十年,伺候过两任皇帝,最是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气——他笑时未必是真欢喜,沉默时也未必是真动怒,可此刻,他却猜不透皇帝心中所思。良久,皇帝忽然转过身,走回案边坐下,又将那封奏折翻了一遍,语气平淡地问道:“她为何要女扮男装从军?”
李德全愣了一下,这一点,无论是王仲和的奏折,还是顺天府的呈报,都未曾提及。他敛了心神,小心翼翼地回禀:“回皇上,臣听闻,她此举是为了寻找她的夫君。她夫君被征兵征往北境,她放心不下,便女扮男装,一路追去了军营。”
皇帝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眸色微动:“她夫君也在军中?”
“是,也曾在北境随军征战,立过军功,听闻如今已擢升为将军。”
“名叫什么?”
“回皇上,好像姓言,言语之言,单名一个征字。”
皇帝将“言征”二字在口中轻念一遍,眉宇间掠过一丝茫然——这名字,他从未听过,便不再多问,将王仲和的奏折搁在一旁,拿起第二本。那是兵部递来的折子,上面言明樊山女扮男装混入军营,触犯军律,按律当斩,请旨处置。他匆匆扫过一遍,便搁在一旁,又拿起第三本——乃是都察院另一位御史所递,内容与王仲和大同小异,皆是参劾兵部赏罚不明,苛待有功之臣。他将这几本奏折并排摊在案上,目光沉沉地望着,久久未动。
“李德全。”
“奴才在。”
“你去顺天府传朕的旨意,朕要见见这个杀猪的女将军。”
李德全又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皇上要见她?”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杯中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未吩咐人更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一个杀猪的丫头,敢女扮男装去打仗,能斩北狄敌旗,还能追着人家大将跑二里地,朕倒要看看,她究竟长什么样。”
李德全连忙应了声“是”,躬着身缓缓退了出去。刚走到门口,皇帝忽然又叫住他:“对了,让她洗干净了再来,别一身猪血腥气,熏着朕。”
李德全心中一松,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消息传到顺天府时,已是午后。府尹正在后堂闲坐品茶,听闻宫里太监传旨,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惊得他连忙整了整官袍,快步迎了出去,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听旨。太监宣读完旨意,将明黄圣旨递到他手中,他双手捧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滚落,浸湿了衣襟。
“皇上……皇上要见她?”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看向传旨的太监。
太监淡淡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皇上说了,让她洗干净了再进宫,别一身猪血腥气污了圣驾。”
府尹连连磕头应是,双手捧着圣旨,转身便往大牢方向奔去,连额头上的冷汗都顾不上擦。
樊长玉被关押在女牢最深处的一间囚室,虽狭小,却还算干净。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墙角放着一只粗陶恭桶,高墙上开着一扇小窗,细碎的阳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亮斑。她坐在干草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从怀中掏出那根木簪,紧紧握在掌心。木簪被她攥得发烫,簪尾那只小巧的老虎耳朵,硌得掌心微微发疼,却不及她心中半分酸涩。她将木簪举到那片亮斑下,细细望着簪尾的小老虎——憨憨的模样,圆滚滚的身子,翘着小小的尾巴,还是当年谢征亲手为她雕的模样。她忽然笑了,笑意漫上嘴角,眼眶却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是没敢落下。
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樊长玉连忙将木簪揣回怀中,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神色恢复了平静。府尹气喘吁吁地站在牢房门口,手中捧着那卷明黄圣旨,脸上的汗珠还在不断滚落,神色间满是急切。
“樊山,皇上下旨,要见你。”
樊长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目光死死盯着府尹手中的圣旨,盯着那卷明黄绸缎上绣着的金龙,又看向府尹脸上那层油亮的冷汗。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连自己都险些认不出。
“什么时候?”
“现在。”府尹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穿着青布衣裳的婆子端着木盆、布巾和一套干净衣裳走了过来,“你先洗漱更衣,换好了衣裳,宫里的人便来接你。”
木盆里的水冒着袅袅热气,布巾是崭新的,叠得方方正正,衣裳则是一套青色襦裙——料子虽不算上等,却也顺滑,样式简单素雅,不似宫里的赏赐,倒像是府尹从自家女眷那里临时借来的。樊长玉低头望着那套襦裙,久久未动。她这一辈子,从未穿过裙子:在青禾县时,穿的是粗布短褐,方便帮着家里杀猪;在军营里,穿的是厚重铠甲与粗布军服,便于征战厮杀,就连梦里,都未曾想过自己会穿上这样一身柔软的襦裙。她伸出指尖,轻轻抚过布料,顺滑的触感传来,像是摸着一匹上好的绸缎,陌生又奇异。
婆子们上前,小心翼翼地帮她洗漱、更衣,又将她散乱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把那根木簪重新斜斜别在发间。她站在那片亮斑下,低头望着自己——青色的襦裙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木簪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忽然觉得,镜中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一个陌生的女子,一个从未经历过沙场厮杀、从未尝过颠沛流离的女子。
府尹围着她转了两圈,仔细打量了一番,才缓缓点头:“行了,走吧。”
她跟着府尹走出囚室,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过那道沉重冰冷的铁门,一步步走进阳光下。此时太阳已偏西,金色的余晖将整个顺天府院子照得半明半暗,她站在那道明暗交界线上,眯起眼睛,望着天边那团橘红色的晚霞,深深吸了一口气——阳光的暖意落在身上,驱散了几分囚室的阴冷,也驱散了几分心中的惶恐。
马车早已在府门口等候,黑漆的车厢,青色的车帘,车夫穿着整齐的短褐,手中的鞭子轻轻搭在膝盖上,神色恭敬。府尹将她送到车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叮嘱:“见了皇上,千万不可乱说话,皇上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不可抬头直视圣颜,也不可乱瞧四周,切记,切记。”
樊长玉默默点头,踩着车凳,缓缓上了马车,车厢内昏暗无光,只有车帘缝隙里漏进来几缕细碎的阳光,在车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亮线。她坐在冰冷的车板上,指尖忍不住反复拔下又插上那根木簪,心中的忐忑与不安,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这般反复数次,马车终于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一首古老而绵长的歌谣,在午后的街巷里回荡。她轻轻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望去:街上的铺子鳞次栉比,各色招牌在风中轻轻晃动,红的、蓝的、黄的,似数百面小旗,热闹非凡;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有推着车的商贩,有挑着担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扶着老人的孝子,一派烟火气息。她忽然瞥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草靶子上的糖葫芦红彤彤的,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宁娘,想起了当年宁娘递到她手里的那只化了一半的糖老虎,想起了宁娘甜甜的声音:“姐夫你吃,甜着呢。”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她连忙放下车帘,将木簪从头上拔下来,紧紧攥在掌心,指节都泛了白。
马车穿过繁华的朱雀大街,拐进一条通往宫门的大道。这条路格外宽阔,两旁是高高的红墙,墙顶覆盖着金黄色的琉璃瓦,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耀眼的光泽。她从未走过这般宽阔的路,从未见过这般高耸的墙,也从未闻过这般奇异的味道——没有青草的清香,没有泥土的厚重,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似檀香,又似玉兰花的芬芳,萦绕在鼻尖,带着几分皇家的威严与清冷。
宫门终于到了,马车缓缓停下,她听见车外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却听不清具体内容。车帘被人轻轻掀开,一个白净无须的太监站在车外,身着蓝色宫袍,腰间系着明黄色的腰带,神色恭敬却带着几分疏离。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淡淡扫过,停留了一瞬,便移了开去,语气平淡地开口:“下来吧,皇上在乾清宫等着呢。”
她踩着车凳,缓缓走下马车,站在宫门前的空地上。这片空地大得惊人,让她觉得自己渺小得如同一只蝼蚁;四周的红墙高耸入云,看不到顶端,墙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她跟着那个太监,一步步走进宫门,穿过一道又一道朱红大门,走过一条又一条长长的廊庑。廊庑宽阔,廊柱粗壮,地上铺着光滑的金砖,踩上去脚下发滑,她险些失足摔倒,连忙伸手扶住旁边的廊柱,指尖触到冰凉的石柱,才稍稍稳住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