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夸垃网 > 其他小说 > 逐玉:赘婿 > 第181章 金殿对峙
兵部尚书的声音在金殿上回荡,又尖又利,像指甲划过瓷器。“皇上,谢征此人乃朝廷钦犯,他拿出的所谓军报,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他父亲谢崇当年畏罪自尽,临死前写这么一封东西,不过是想给谢家留个念想,岂能当真?”他转过身,面向群臣,张开双臂,官袍的袖子甩得呼呼作响,“诸位同僚想想,谢崇若真是清白的,当年为何不申辩?为何不等三司会审就自尽?分明是做贼心虚!”

朝堂上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朝笏一言不发。谢征跪在殿中央,听着这些话,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他抬起头,盯着兵部尚书那张白得发灰的脸,盯着他那双冷得像蛇的眼睛。十年了,这个人还是这样,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假的说成真的,把死人说成畏罪自尽。

“皇上,”谢征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金砖上,“臣请传证人上殿。”

兵部尚书的手顿了一下。朝堂上的交头接耳声忽然停了,所有人都看着谢征。

“证人是兵部郎中陈济民,当年经手谢家案卷的全部文书。他被关在天牢十年,臣已经请旨将他提出大牢,现在就在宫门外候着。他手里有当年的案卷底稿,有庆阳王和兵部尚书往来的信件原件,有谢家通敌文书系伪造的铁证。皇上可以当面问他。”

兵部尚书的脸色变了。那层白得像粉的东西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地底下的岩浆,压不住,随时都会喷出来。他的手开始抖,朝笏在手里晃,磕在腰间的玉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出的声音又短又急,像漏气的风箱。

皇帝看了李德全一眼。李德全躬着身退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大理寺的狱官,另一个是穿着灰白色囚衣的老人。

陈郎中走进金殿的时候,脚步很慢,慢得像是在丈量这条路有多长。他的囚衣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花白,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手上戴着镣铐,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的,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撞。他走到御前,跪下,磕了一个头。动作很慢,慢得像是一架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响,可他的腰杆挺得很直,头磕下去的时候,额头碰到金砖,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皇帝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就是陈济民?”

“罪臣陈济民,叩见皇上。”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在天牢关了十年,可有怨言?”

陈郎中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着一种光,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比恨和怨都重的东西。他看着皇帝,看了很久,才开口。“罪臣没有怨言,罪臣只恨自己没能早几年把那些证据送出来,让谢将军等了十年。”

兵部尚书忽然冲出来,指着陈郎中的鼻子,声音大得整个大殿都在震。“你胡说!你是谢崇的同党,你被关进天牢就是因为伪造案卷、包庇逆贼!你现在的证词根本不可信!”

陈郎中转过头,看着兵部尚书。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东西在翻涌。他盯着兵部尚书看了很久,久到兵部尚书的脸从白变成青,从青变成紫,久到他的手开始发抖,朝笏掉在地上,啪的一声,他弯腰去捡,捡了几次都没捡起来。

“周大人,”陈郎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十年前,您在我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让我在那些伪造的文书上签字画押。我不签,您打了我三十大板,关了我三天,不给水不给饭。第四天您又来了,跟我说,签了,放你出去,官复原职,我还是不签,您又打了我三十大板,把我扔进天牢,一关就是十年。”

他顿了顿,从囚衣领口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叠得很小,边角磨烂了,可字还看得清。他把纸展开,举过头顶。“这是当年您写给我的信,上面有您的亲笔签名和印章。信里说,只要我在伪证上签字,您保我升官发财。这封信,我等了十年,今天终于能还给皇上了。”

李德全走过来,把那封信接过去,放在皇帝面前的桌案上。皇帝拿起那封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兵部尚书。兵部尚书站在殿中央,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的脸灰败得像一块旧抹布,嘴唇发紫,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

“周爱卿,这封信是你写的吗?”皇帝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兵部尚书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想说不是,想说伪造,想说陷害,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跪下去,膝盖砸在金砖上,咚的一声,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堆被抽走了骨头的肉。

朝堂上炸开了锅。文官们在交头接耳,武官们在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王仲和站在文官队列里,把朝笏抱在胸前,眯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兵部尚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手指在朝笏上轻轻敲了两下。

皇帝把那封信放下,看着陈郎中。“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郎中又从囚衣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本簿子,很厚,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可字还清清楚楚。他把簿子举过头顶。“这是罪臣当年经手的谢家案卷底稿,每一份证据都有记录,从哪儿来的,谁经手的,谁盖的章,一笔一笔都写着。皇上可以对照谢征带来的案卷抄本,一字不差。”

李德全把那本簿子接过去,放在皇帝面前。皇帝翻了几页,放下,看着兵部尚书。“周爱卿,你还有什么话说?”

兵部尚书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抵着金砖,不敢抬头。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细又尖,像老鼠叫。“臣……臣有罪……臣一时糊涂……求皇上开恩……”

皇帝没看他,看着谢征。“谢征,你父亲的案子,朕会还他一个公道。你先回去,等朕的旨意。”

谢征磕了一个头,站起来。他走到陈郎中面前,伸出手。陈郎中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伸出手,握住了谢征的手,那只手很瘦,骨头硌手,冰凉冰凉的,可他握得很紧。

“陈叔叔,我带你出去。”

陈郎中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扶着谢征的手慢慢站起来,腿在抖,可他站住了,站得直直的。两个人并肩走出乾清宫,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刺得陈郎中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站在那片亮得发白的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十年了,他第一次闻到阳光的味道。

谢征扶着他走下台阶,走过那条长长的廊子,走过那九道门,走到宫门口。马车还在等着,车夫还在打盹。谢征把陈郎中扶上车,自己坐在旁边。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的。陈郎中靠在车板上,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往下流,滴在囚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谢征从怀里掏出那根光秃秃的糖老虎竹签,递给他。“陈叔叔,吃糖。”

陈郎中睁开眼,看着那根竹签,竹签上已经没糖了,只剩一点黏糊糊的印子。他接过去,放进嘴里,唆了一口。甜的,很淡,可他唆得很认真,唆了一遍又一遍,唆到竹签发白,才从嘴里拿出来。

“甜。”他说。

谢征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他把那根竹签拿回来,揣进怀里,跟那枚铜钱挨在一起。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拐进那条窄巷,停在那扇黑漆木门前。他跳下车,扶着陈郎中下来,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那几个人。郑铁柱靠在门框上,锤子杵在脚边;周远站在窗边,弓背在背上;陈狗子蹲在门槛边,短刀插在靴筒里;李大憨站在院子中央,憨憨的脸上带着笑;孙大有坐在门槛上,用一只眼看着他们。宁娘从西屋跑出来,拄着拐杖,跑得很快,跑到谢征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他。

“姐夫,这个爷爷是谁?”

谢征蹲下来跟她平视,伸手把她嘴角的糕渣擦掉。“这是陈爷爷,帮了姐夫大忙的。”

宁娘看着陈郎中,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囚衣,看着他手上那副还没卸掉的镣铐。她忽然跑回西屋,不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油纸包着,热乎乎的,是她藏在被子底下焐着的。她把桂花糕递过去。“陈爷爷,你吃,甜着呢。”

陈郎中接过桂花糕,手在抖,油纸包差点掉地上,他连忙攥紧了。他打开油纸,咬了一口,桂花糕软糯香甜,在嘴里化开,甜得他眯起眼睛。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又咬了一口,一口接一口,把整块桂花糕都吃完了,连掉在油纸上的渣都舔干净了。

“甜。”他说。

宁娘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谢征扶着陈郎中走进堂屋,让他坐在椅子上,把他手上的镣铐卸了,又把那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他手心里。陈郎中攥着那枚铜钱,铜钱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都磨圆了,硌着他的掌心,可他攥得很紧,紧得像握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窗外的太阳落下去,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谢征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裳能摸到那摞纸留下的印痕,已经很浅了,可他知道它们还在。爹,你看见了吗?陈叔叔出来了,周荣认罪了,谢家的案子要重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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