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小长假,我把给家人买的大包小包礼物塞进后备箱。
5岁的小侄子突然冒出一句:
“我不要姑姑坐我家的车!”
我愣住了。
七座的车,爸妈、哥嫂、小侄子加上我一共六个人。
可小侄子一个人独占最后一排三个座位,躺得四仰八叉。
我转头看向爸妈,以为他们会管管小侄子。
结果我妈不耐烦的瞪了我一眼:
“他不让你坐,你就别坐了。”
“自己打个车回去不就行了?真是麻烦!”
那一刻,我的心突然死了。
1.
小侄子哭闹起来:
“快开车啊!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他一边哭,还一边怨毒的瞪着我。
好像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听到孩子哭,一车人都紧张得不行。
哥哥更是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扬长而去。
妈妈从车窗探出头来,朝我喊了一句:
“你直接打车回家就行。”
回家?
我脸上露出一抹惨笑。
车上都没有我的位置,家里还会有吗?
我何必回去讨人厌呢?
转身,我往出租屋走去。
刚坐到沙发上。
舍友突然从房间探出头来:
“知许,你不是跟家人一起回家过五一了吗?”
我愣了一下:“你从哪儿知道的?”
“你妈妈发了朋友圈。”
朋友圈?
我拿自己的手机翻找。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时,舍友把手机递了过来。
我这才明白是他们屏蔽了我。
妈妈刚刚更新的朋友圈赫然写着:
“一家人整整齐齐,回家过五一!”
配图是车里的视角:
后排,小侄子躺得正香,旁边放着我买的玩具。
一家人?
我不由笑出了声。
没有我的一家人!
许是我脸色太难看,舍友小心地问:
“你没事吧?”
我把手机还给她:“没事,只是想开了而已。”
舍友看出我心情不好,没再多说什么,回了房间。
我瘫坐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突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为了这次回家,我提前了半个月准备礼物。
爸妈的保健品、哥嫂的新款手机、侄子念叨过的限定玩具。
两个月工资花出去,眼都没眨。
可他们呢?
开着我花钱买的车,车上却没有我的座位!
越想越气,我直接拿出手机,取消了给爸妈开的亲密付。
既然不把我当家人。
那我的钱,你们一分也别用。
2.
屏幕上的“解除成功”四个字刚弹出来。
手机就在我掌心里疯了似的震动。
是我哥。
“知许啊,你快看看亲密付是不是出问题了啊?”
“你嫂子这边正买东西呢,突然就付不了了,多尴尬啊。”
我直接说道:
“没出问题,是我关了。”
那边突然安静了下来。
过了几秒钟,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干笑了两句,说:
“是不是因为今天坐车的事,你生气了啊?”
“哎呀,你小侄子才五岁,他懂什么?”
“咱们一家人哪能因为这点小事生气?你当姑姑的……”
“哥。”
我打断他:
“你说咱们是一家人?”
“可是车上七个座位,六个人,唯独没我的位置。”
“要知道,那是我的车,是我出钱买的。”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不光是车子,你们住的房子,首付也是我掏的。”
“你娶媳妇的彩礼,还是我出的。”
“你儿子的奶粉钱、早教班、玩具,这些年我贴了多少,你们心里没数吗?”
我的声音还在继续:
“爸妈的医药费,你们出去旅游的钱,哪一样不是从我这拿的?”
“可你们给过我什么?”
“我买的车我连个座位都没有!”
这时,嫂子急了,夺过手机说:
“知许,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那车、房和彩礼不是你自己自愿出钱的吗?我们又没逼你。”
“再说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面,钱留着干嘛?帮衬帮衬家里不是应该的?”
我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行了,别说了。”
我拿着手机,一字一句:
“以后各过各的吧,咱们互不打扰。”
电话那头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
我没再听,直接挂断。
想了想,又把他们夫妻两个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靠在出租屋的旧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过去的事情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一幕一幕地过。
十六岁那年,我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
录取通知书拿回家那天,我妈看都没看我一眼,只说了一句:
“家里供不起两个孩子,你哥成绩好,你辍学打工吧。”
我没办法。
第二天就被逼着送去了电子厂打工。
后来我哥上大学、结婚、买房、生孩子,哪一样我没出过钱?
彩礼十八万八,首付二十万,小侄子的奶粉、早教班、玩具……
这些年我前前后后给家里拿了多少钱,我自己都算不清了。
而且,我今年二十八了,没谈过恋爱。
不是没人追过我,可人家一听我家的条件,一听我每个月要把大半工资寄回去,就都打了退堂鼓。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提款机。
可最可悲的是,我翻遍了记忆,想找出一段他们真正关心我的画面,却怎么也找不到。
我妈每次打电话,开口一定是“这个月工资发了没?”
我爸每年一条生日短信,内容是“生日快乐,记得给家里打钱。”
我哥的微信聊天记录里,最多的就是转账和“妹妹,哥最近手头紧。”
他们对我的嘘寒问暖,从来都是跟钱挂钩的。
我生病了,没人知道。
我加班到凌晨,没人问过。
我过年不回家,没人说想我。
他们只会在打钱的时候说“囡囡真懂事。”
在拒绝的时候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
我把挣的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连外卖都不敢点超过十块钱的。
我图什么?
就图今天连车都不让我上?
图他们发朋友圈屏蔽我?
我抬手擦了擦眼泪,忍不住笑出了声。
算了。
不想了。
从今以后,我自己爱自己就够了。
3
刚要躺下睡会,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爸。
我看着屏幕上“爸爸”两个字,愣了好几秒。
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我深吸一口气,还是按下了接听。
“爸。”
“囡囡。”
我爸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哑,像是抽了很多烟。
“今天的事……爸对不住你。”
我愣住了。
“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没把门的,她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爸顿了顿,又说道:
“把你丢在路边就走了,这事是你哥和你嫂子办得不地道,我回头说他们。”
“囡囡,爸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十六岁就出去打工,供你哥念书,供他结婚,供他买房……你吃了多少苦,爸心里都有数。”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可是囡囡,爸没办法啊。爸老了,干不动了,以后养老还得靠你哥。”
“有些事,爸不是不想帮你说话,是不敢啊。”
“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你哥又是个听媳妇话的,爸要是太向着你,这家就更不太平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但是爸也想好了,以后你的钱,你自己留着花,别再往家里拿了。”
“我和你妈有养老金,虽然不多,但够我们两个老的过日子了。以后真要是有什么大病大灾的,也不让你管,我们自己想办法。”
“明天你回来,爸让你哥你嫂子给你道歉。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回来,爸给你做主。”
我攥着手机,嘴唇在抖。
“爸……”
“行了,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早点回来,爸让你妈给你炖排骨。”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爸还是疼我的。
他只是有他的难处。
我这样安慰自己,心里那道刚刚竖起来的墙,又开始一点一点地松动。
叮。
手机响了一声。
我低头一看,是一条银行发来的催款短信。
“尊敬的用户,您的贷款将于三日后到期,利息共计二万四千元,届时将从您的还款账户自动扣款,请确保余额充足……”
我愣住了。
这是当年给我哥买房的时候,我爸让我帮着贷的款。
当时我爸说,反正是一家人,钱到时候我哥还。
可这些年,这笔贷款,我哥一分钱都没还过。
全是我在填。
我苦笑了一声。
算了,还是现在回去一趟,总要把这件事情说清楚。
我不能再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他们还贷款了。
打了个车,我直接到了家。
刚要敲门,我就听见我哥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
“爸,你说知许昨天闹那一出,要是真不给我们钱了怎么办?”
4.
“你都不知道,你儿媳妇哭半天了,说家里大大小小的钱都是知许出的,现在知许说不给就不给了,这日子还怎么过?”
我敲门的动作顿住了。
因为我听见我爸说话了:
“你怕什么?我刚刚那通电话打过去,她那反应你还没听出来?哭成那样,心早就软了。”
“这叫以退为进。”
我爸慢悠悠地说:
“我服个软,道个歉,再说几句体谅她的话,她肯定就狠不下心了。”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知许那孩子,从小就心软,你跟她说几句好听的,她能把命都给你。”
“我跟她说以后养老不靠她,让她自己存钱,你猜怎么着?她感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爸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得意。
“这段时间你们对她好一点,别吵架,别惹她。”
“过个十天半个月的,我就跟你妈商量好,说我们俩住院了,病得不行了,让她打钱。到时候她一着急,什么钱都得出。”
“姜还是老的辣啊,爸。”我哥的语气一下子轻松了。
“爸,您这脑子,不去做生意都可惜了。”嫂子也在旁边附和。
“行了行了,都别说了。”
我妈的声音传过来:“知许明天要回来,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别让她看出来。”
我站在门口,手还维持着敲门的动作。
四月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灌进脖子里。
眼眶里有泪在打转。
但我冷笑了一下,抬手就擦掉了。
然后,转身下了楼。
走到小区门口,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中介吗?我要卖房。”
“价格多低都无所谓,我只有一个要求。”
4.
一听到我愿意低价卖房,中介立马问道:
“什么要求?”
我微微一笑,说出了我的要求。
挂掉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风吹得眼睛生疼。
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孤零零的影子,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也是这样一盏路灯,也是这样拉长的影子。
那天是我去电子厂报到的前一晚,我站在村口,看着同学们骑着自行车从县城的晚自习回来。
他们的车筐里装着课本,后座上载着同学,笑声洒了一路。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
那时候我想,没关系,等我挣够钱了,就能回去读书了。
可后来呢?
后来我哥读了大学,我挣的钱变成了他的学费。
后来我哥结了婚,我挣的钱变成了嫂子的彩礼。
后来我哥买了房,我挣的钱变成了房子的首付。
后来我哥生了孩子,我挣的钱变成了小侄子的奶粉和玩具。
我一直在挣钱,一直在等,等我挣够钱了的那一天。
可那个“够”字,永远等不到。
我走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出租屋的。
推开门,舍友正在客厅吃泡面,看我回来,愣了一下:
“知许,你不是回家了?”
我没说话,走过去.
眼泪掉进泡面桶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油花。
舍友慌了:“知许?知许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没事。”我抹了把脸,笑了笑,“我就是想尝尝你的泡面。”
舍友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问,转身去厨房又泡了一桶。
把泡好的泡面递给我:
“吃吧,麻辣味的,你以前说你最爱吃这个味的。”
我端着泡面桶,热气蒸在脸上。
想起来了,那还是三年前的事。
有天加班到凌晨,我跟舍友说,我最爱吃麻辣味的泡面,够劲,吃完浑身都暖和。
她居然还记得。
而我的家人呢?
我的生日他们记不住,我爱吃什么他们不知道,我生病他们不关心。
他们只记得我的工资卡密码。
我放下泡面桶,拿起手机,开始一项一项地操作。
先是把那套房子挂到了中介平台,标了全小区最低价。
然后打开银行APP,把那张贷款的还款账户从我的卡改成了我哥的卡。
这是我给他买的房,贷款本来就该他还。
接着是各种亲密付、亲情卡,全部解除。
我还翻出了这些年给家里转账的记录,一笔一笔地截图保存。
我不是要打官司,我只是想提醒自己,别再犯傻了。
手机突然又响了。
是我妈。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忽然觉得很陌生。
“喂。”
“知许啊。”我妈的声音甜得发腻,“你明天几点到家?妈给你炖排骨啊。”
我听着这个声音,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刚才她在门后说“别让她看出来”时的语气。
“不用了,妈。”我平静地说,“明天我加班,不回去了。”
“加班?那不是白让妈买排骨了?”
“排骨你们自己吃吧。”
“你这孩子怎么……”
“妈,我还有事,挂了。”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舍友端着泡面桶,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知许,你到底怎么了?”
“我要卖房。”
5.
“啊?”
“我给我哥买的那套房,我要卖掉。”
舍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行,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我看了她一眼,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这个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女人,记得我爱吃麻辣味的泡面,会在我崩溃的时候给我泡一桶。
可我的亲人在做什么?
他们在算计我的钱。
第二天一早,中介就给我打了电话。
“姐,你那套房子价格确实低,昨晚挂上去,今天早上就有好几波人要看房。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方便。”
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我妈正和几个老太太在楼下聊天。
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脸迎上来:
“知许?你不是说不回来吗?是不是想通了?”
我没理她,径直走进单元楼。
我妈跟在后面,声音拔高了: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跟你说话呢!”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下楼层。
我妈在电梯外面站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不安。
“知许?你上楼干嘛?”
电梯门关上了。
到了门口,中介已经带着客户在等了。
“姐,这是李先生和王女士,他们想看看房子。”
我点点头,打开门。
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四室两厅,精装修。
客厅里摆着我哥的跑步机,墙上挂着我嫂子的婚纱照,茶几上堆着小侄子的玩具。
中介带着客户在房子里转悠,介绍着户型、朝向、装修。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这套房子是我三年前买的。
当时我哥说他们一家三口挤在出租屋里太憋屈,我妈就天天给我打电话,说:
“你哥命苦啊,娶了媳妇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
我心软了,掏了二十万首付,给他们买了房子,让他们一家人住。
不过没关系,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才是房主,可以随时卖掉房子。
“姐,客户很满意,想跟您谈谈价格。”
我转身走回客厅,看了一眼那对中年夫妇。
他们看起来像是老实人,穿着朴素,说话客气。
“我挂的价格是最低价,不议价。”我说。
那对夫妇对视一眼,男人点了点头:
“行,我们买。”
签合同的时候,我哥忽然推门进来了。
他看见客厅里站着的陌生人,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我手里的合同,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知许?你干嘛呢?”
我没抬头,继续签字。
“知许!”我哥冲过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合同,“你卖房子?你凭什么卖房子?这房子是我在住!”
“首付是我付的。”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贷款是我还的,这套房子每一分钱都是我出的。”
“那又怎样?这房子是我的!”
“那就打官司。”
“你说什么?”
“我说打官司。”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查过法律了,出资证明我有,转账记录我存了,你说这套房子法院会判给谁?”
我哥的脸涨得通红:“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不想再当提款机了。”
6.
这时候,我妈也冲了进来。
她应该是跟着我上来的,刚才不知道躲在哪里。
“知许!你干嘛要卖房子?”
“你哥你嫂子住得好好的,你侄子幼儿园都在这边上,你把房子卖了让他们住哪?”
“跟我没关系。”我说。
“怎么没关系?你是他妹妹!”
“我先是个人,然后才是你女儿,才是他妹妹。”我看着我妈,声音平静得可怕,“妈,这些年你把我当人看过吗?”
我妈愣住了。
“十六岁你让我辍学打工,十八岁你让我把工资全寄回家,二十二岁你让我出彩礼,二十四岁你让我买房,二十六岁你让我还贷款。”
“你问过我累不累吗?你问过我过得怎么样吗?你问过我有没有生病、有没有难过、有没有想过死吗?”
我说到最后,声音还是抖了。
但我没哭。
我忍住了。
“你……你这孩子……”我妈嘴唇哆嗦着,“你这是在怪妈?”
“我不怪你,我只是不想再被你吸血了。”
我拿起合同,继续签字。
我妈突然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
“知许,你不能卖!你要是卖了,妈就不活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妈,你不是不靠我养老吗?”
“昨天爸在电话里说的,以后养老不靠我,让我自己存钱。”
“怎么,今天就不算数了?”
我妈的表情僵住了,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你……你听见了?”
“听见了。”
我抽出被她抓着的手,说道:
“昨天你们在客厅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以退为进,服个软道个歉,我就狠不下心。”
我重复着我爸的话。
“妈,你们的演技真好,我真的差点就信了。”
“知许,不是那样的,你听妈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签完最后一个字,把合同递给中介,“李先生,王女士,房子是你们的了。”
那对夫妇对视一眼,男人走过来,很郑重地跟我握了握手:
“姑娘,你受苦了。”
就这四个字,我差点没绷住。
一个陌生人,跟我说“你受苦了”。
而我的亲人,只会说“你别这么自私”。
签完合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喊声、我哥的咆哮声,还有邻居们看热闹的议论声。
我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见我妈跌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我转过头,不再看她。
7.
出了小区,我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一直在震,我拿起来一看,是我爸。
“知许,你怎么能卖房子?那是你哥的家啊!”
“爸,你不是说养老不靠我吗?怎么,房子也不靠我?”
“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爸昨天跟你说的那些话,不都是为了你好吗?”
“为了我好?”我冷笑了一声,“为了我好,所以骗我说以后不靠我养老,让我放松警惕,然后再找个机会跟我说你们病得不行了,让我打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爸,你的‘以退为进’用得真好,我差点就上当了。”
“知许,爸那不是……”
“别说了。”我打断他,“从今天起,咱们各过各的。”
“你的养老金不够花,跟我没关系。你们生病了,别找我。以后养老送终,别指望我。”
“你……你这个不孝女!”
“我不孝?”我笑出了声,“我十六岁开始挣钱养家,我给你们买了车买了房,我每个月工资大半寄回家,我不孝?”
“你要是不卖房子,你还是爸的好女儿。”
“我不卖房子?”我说,“可我已经卖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好像是我妈在哭,我哥在骂,嫂子在尖叫。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关了机。
车来了。
我坐上车,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手机在包里安静得像块石头。
回到家,舍友正在厨房煮东西。
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头来:
“知许?你回来了?吃饭了吗?我煮了粥。”
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的背影。
“我卖房子了。”我说。
她转过身,看着我,没说话。
“我爸妈哥嫂刚才给我打电话,骂我不孝。”
她关了火,走过来,轻轻抱了我一下。
“知许,你做得对。”
我趴在她肩膀上,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难过的哭,是释怀的哭。
像是心里压了十二年的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
哭完之后,我洗了把脸,坐在餐桌前喝粥。
舍友给我盛了一碗,还切了两个咸鸭蛋。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
“重新开始。”我说,“我今年二十八,不晚。”
“不晚。”她点点头,“一点都不晚。”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以前每个月工资一到账,就要转一大半回家,剩下的钱交了房租就所剩无几。
现在不用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工资卡余额,居然还有结余。
以前我从不敢想辞职的事,因为家里每个月都等着我的钱。
现在不用了。
我可以为自己活了。
我跟公司申请了转岗,从行政调到了销售。
行政稳定但钱少,销售累但提成高。
以前我不敢干销售,因为怕不稳定,怕这个月钱少了家里不够花。
现在我不怕了。
我只用养我自己。
销售的工作比行政累十倍,天天在外面跑,见客户,喝酒应酬。
但我干得很起劲。
因为每一分提成,都是给我自己挣的。
第一个月,我拿到了两万三的提成。
加上底薪,扣完税到手两万八。
我拿着工资条,在厕所里哭了一场。
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我终于觉得,自己值这么多钱。
我把工资分成三份:
一份存起来,一份交房租和生活费,一份给自己花。
给自己花的那份,我买了新衣服,买了护肤品,还报了个瑜伽班。
我以前从不敢给自己花钱,总觉得钱要省下来给家里。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我拼命省钱,他们拼命花钱。
我哥嫂每年出国旅游,我妈买衣服专挑贵的,我爸抽烟都抽中华。
而我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凭什么?
与此同时,我那个所谓的“家”,正在分崩离析。
8.
关系不错的亲戚跟我说,房子卖掉后,我哥一家搬回了出租屋。
一百二十平的精装房,换成六十平的城中村老破小,落差可想而知。
嫂子天天跟我哥吵架,骂他窝囊,骂他连个房子都保不住。
我哥憋了一肚子火,又骂不着我。
因为我的电话早就拉黑了他们。
他只能冲着我妈发火。
“都怪你!当年要不是你让知许辍学打工,她现在能这么恨我们?”
我妈委屈得不行:
“那会儿不是你爸说家里供不起两个吗?”
我爸吼:“我说的是让知许辍学?”
“我说的是让她上普通高中,谁让你把她送去电子厂的?”
我爸妈也开始互相埋怨。
我爸怪我妈态度太差,把我气走了。
我妈怪我爸“以退为退”没用好,反而露出了马脚。
家里天天鸡飞狗跳,没有一天安生。
但这些都不关我的事了。
最精彩的,是那笔贷款。
我把还款账户改成我哥的卡之后,银行到点就自动扣款。
我哥看着卡里两万四千块钱被划走,当场就炸了。
他打电话给我,发现还在黑名单里,就换了个号码打。
“知许!那贷款怎么回事?怎么扣我的钱?”
“那本来就是你的贷款。”我说,“房子是你的名字,贷款当然你还。”
“可是当初说好了你帮我还的!”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
我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我哥还不上贷款,银行开始催收。
先是打电话,然后是发律师函,最后直接起诉到了法院。
法院判我哥还钱,连本带利,一共三十多万。
我哥拿不出这么多钱,银行就要查封他的资产。
他名下唯一的资产,就是那套已经卖掉的房子。
可房子已经卖了,钱进了我的口袋。
我哥这才发现,他什么都没有了。
房子没了,钱没了,妹妹也没了。
嫂子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了离婚。
“我嫁给你这么多年,连套房子都没有,我还跟你过什么?”
我哥跪在地上求她别走,说看在孩子的份上。
嫂子抱起小侄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妈拦在门口,哭着说:
“你别走啊,孩子还小,你走了孩子怎么办?”
嫂子冷冷地看着她:
“你当年把女儿赶出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年纪小?”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我妈的心里。
她愣在原地,张着嘴说不出话。
嫂子抱着孩子走了。
我哥瘫坐在地上,像个傻子一样。
9.
我妈转身看着我爸,嘴唇哆嗦着:
“当家的,怎么办?”
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着烟,一句话不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给知许打电话。”
“打了,她拉黑了我们。”
“换号码打。”
换了号码,打了。
我接了。
“知许,你回来吧。”我爸的声音苍老了很多,“家里出事了。”
“跟我有关系吗?”
“你嫂子走了,你哥现在这个样子,家里就剩我们两个老的……”
“爸,你说过不靠我养老的。”
“知许,爸那是……”
“以退为进?”我替他说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爸,你养过我吗?”我问。
“我怎么没养你?你是我女儿!”
“你养过我,所以十六岁就让我去打工?你养过我,所以从来没给我过过一次生日?你养过我,所以连我爱吃什么都不知道?”
“我……”
“你养我哥吧。”我说,“你不是说以后养老要靠他吗?现在就是时候了。”
“知许……”
“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我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后来的事,我是从以前的邻居王婶那里听说的。
王婶跟我妈住一个小区,跟我关系不错,以前经常偷偷给我塞吃的。
她打电话给我,叹了口气说:“知许啊,你家里现在可不太平。”
“怎么了?”
“你嫂子走了以后,你哥就跟丢了魂似的,班也不上了,天天在家喝酒。”
“你妈劝他,他就骂你妈,说都是她害的。”
“你爸劝他,他就跟你爸动手。”
“上个月,你哥喝醉了,把你爸推倒在地上,你爸摔断了尾椎骨,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你妈给你打电话打不通,急得直哭。”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爸出院以后,腿脚就不大利索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你妈一个人伺候两个大男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前阵子你妈也病了,去医院一查,说是糖尿病,要长期吃药。她舍不得钱,就硬扛着,结果血糖控制不住,差点晕过去。”
王婶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知许,王婶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家里人以前对不住你。可你妈现在真的挺难的,你要不要……”
“王婶。”我打断她,“他们每个月有多少退休金?”
“两个人加起来四千多吧。”
“够花了。”
“可是你妈要吃药,你爸要养病,你哥又不工作……”
“那是他们的事。”我说,“王婶,我十六岁出来打工,到现在十二年,给家里拿了多少钱,我自己都算不清。我够了。”
王婶沉默了一会儿,说:
“也是,王婶不该多嘴的。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人的梦想。
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连一个容身之处都很难找到。
但我知道,我找到了。
10.
三个月后,我升了销售主管。
工资又涨了一截。
我搬出了出租屋,租了一间带阳台的单间。
阳台上我种了几盆花,每天早上起来浇浇水,看着它们一点点长大。
我还养了一只猫,橘色的,胖乎乎的,每天晚上窝在我腿上打呼噜。
舍友经常来串门,带着她的泡面和八卦。
我们坐在阳台上,喝着啤酒,聊着天,看着城市的夜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淡,但踏实。
有一天,我在路上碰见了嫂子。
她牵着小侄子,在商场里逛。
小侄子长高了不少,看见我,愣了愣,说:“姑姑?”
嫂子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知许,好久不见。”
我点点头,没说话。
“你……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嫂子犹豫了一下,说:
“知许,以前的事,是嫂子不对。”
“嫂子不该说那些话,不该把你当提款机。”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知道她是不是真心的。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点愧疚,但更多的,是算计。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听说我升了主管,工资涨了不少。
她想回来。
“嫂子。”我说,“你走吧,带着孩子好好过。别惦记我的钱了。”
嫂子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不是……”
“你是。”我说,“我从小就会看人脸色,你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一模一样。”
嫂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蹲下来,看着小侄子。
“宝宝,要听妈妈的话,好好读书,长大了做个有用的人。”
小侄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站起身,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嫂子的声音:“知许,你哥他……他想见你。”
我没回头。
“我不想见他。”
我走了。
走出商场,阳光很好。
我抬起头,看着蓝蓝的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的短信。
“尊敬的用户,您尾号7589的储蓄卡收到转账50000.00元……”
是我自己给自己设置的定期存款。
每个月工资一到账,就自动转五万到理财账户。
看着这条短信,我忽然笑了。
以前每个月收到银行短信,都是给家里的钱。
现在收到银行短信,是给我自己的钱。
从给别人钱,到给自己钱。
我用了十二年。
不晚。
真的不晚。
我走进一家蛋糕店,买了一块草莓蛋糕。
今天是我生日。
二十八岁的生日。
以前没人记得,今年我自己记得。
店员问我:“需要蜡烛吗?”
我想了想:“要。”
她给我拿了一根数字“2”和一根数字“8”的蜡烛。
我拿着蛋糕回到家,插上蜡烛,点燃。
橘猫跳上桌子,好奇地看着跳动的火苗。
我闭上眼睛,许了个愿。
然后吹灭了蜡烛。
“祝我生日快乐。”我对橘猫说。
橘猫“喵”了一声,好像在回应我。
我切开蛋糕,吃了一块。
很甜。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我坐在窗前,怀里抱着猫,嘴里吃着蛋糕,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
从今往后,我只为自己活。
这不是自私。
这是我终于学会了爱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