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出差的第三天晚上。
或许是白天跟着二哥在外面“野”了一天,精力消耗太大。
她强撑着在客厅壁炉边看了会儿新买的画报,最后还是没抵住困意,被吴妈半哄半劝地送回了房洗漱睡觉。
茸茸今天也跟着跑累了,早早就蜷在念一脚边的软垫上,睡得四仰八叉。
念一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似乎还残留着愉快的混沌。
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惊醒。
那声音似乎就在房间里。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抓挠木板,又像是……细微的、压抑的叹息?
念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床头小夜灯,光线昏暗。
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窗帘遮挡,只有边缘漏进一丝惨白。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茸茸细微的呼噜声。
是听错了吧?
她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就在这时,那窸窣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更清晰了些,似乎……是从床底下传来的?
念一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睡意瞬间跑了大半。
她僵着身体,不敢动,竖着耳朵仔细听。
“沙……沙沙……” 确实是抓挠的声音,就从她床板下方传来!
茸茸似乎也被这声音惊动了,从软垫上抬起头。
“茸茸?” 念一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唤了一声,想寻求一点安慰。
茸茸跳上床,挨着她,身体微微绷紧,也盯着床下的方向。
抓挠声停了片刻。
就在念一稍微松了口气,以为是自己做梦或是听错了时——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轻轻撞在床板上的声音,从正下方传来!
清晰得让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啊——!” 念一吓得短促地惊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死死抱住被子,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什么东西在下面?!”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一片死寂。但那死寂,比刚才的声音更让人毛骨悚然。
是老鼠?
不像,老鼠的动静没这么……刻意。是风吹动了什么东西?可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难道……难道是……
念一越想越怕,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茸茸也弓起了背,对着床下发出威胁的低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念一抱着被子,蜷缩在床头,一动不敢动。
就在她精神紧绷到极点,几乎要崩溃时——
“嘻嘻……”
一声窃笑声,突兀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谁?!出来!” 念一吓得魂飞魄散,带着哭腔厉声质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嘻嘻嘻……猜猜我是谁呀……”
那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明显的、恶作剧得逞的语调……
念一愣住了。这声音……怎么那么像……
她猛地掀开被子,也顾不上害怕了,赤着脚跳下床,冲到门边,“啪”地一声打开了房间的大灯!
房间里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常。
只有茸茸还保持着警戒姿态,对着床下低吼。
念一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几步冲到床边,猛地弯腰,朝床底下看去——
只见床底最里面,靠近墙壁的角落,一个绑着绳子蘸了墨的毛笔胡乱画了几道可笑胡子的小石臼,沈怀安在角落牵着那个石臼,正捂着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人
“沈!怀!安!”
念一看清是他,所有的恐惧瞬间化为了滔天的怒火和委屈,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你!你混蛋!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被你吓死!!!”
她一边哭,一边抓起手边能抓到的东西———朝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沈怀安,没头没脑地砸了过去!
“哎哟!一一,别打别打!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刚才那样子……哈哈哈……” “
我的天……一一,你胆子也太小了!哈哈哈哈……二哥不过是想跟你开个玩笑嘛!谁知道你反应这么大……”
“开玩笑?!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
念一气疯了,又抓起另一个枕头,追着沈怀安打,“大半夜的!学鬼叫!还抓床板!撞床!沈怀安!我跟你没完!呜呜呜……”
她哭得稀里哗啦,手里的枕头却一下下结结实实地招呼在沈怀安身上。
沈怀安也不躲了,任由她打,只是还在那“哈哈哈”地笑,边笑边讨饶:“哎哟,轻点轻点……二哥错了,二哥错了还不行吗?我就是看你白天玩累了,睡得早,想逗逗你嘛……谁知道你……”
“逗我?你这是要吓死我!”
念一又狠狠砸了他一下,终于打累了,扔了枕头,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抱着膝盖,放声大哭起来。
茸茸也跑过来,冲着沈怀安不满地“喵呜”直叫,似乎在指责他吓坏了主人。
沈怀安见她哭得狠,终于收了笑,他凑过来,用袖子去擦念一的眼泪,被念一狠狠拍开。
“好了好了,一一,是二哥不对,二哥错了,二哥不该吓你。二哥跟你道歉,行不行?你看,这不是没事嘛,就是个小玩笑……”
“小玩笑?!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念一抬起泪眼,狠狠瞪着他,眼睛又红又肿。
“我现在觉得床底下,窗帘后面,衣柜里……哪儿哪儿都藏着东西!我……我不敢一个人睡了!”
她说着,又委屈地抽噎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怀安这下真有点慌了。他就是想捉弄一下妹妹,看她吓得花容失色的样子好玩,可没真想把她吓出毛病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哪有那么夸张……都是二哥装的,你看,就这个小石臼,还有这个,”
他指了指那滑稽的胡子。
“墨汁画的,一洗就掉!什么鬼啊怪的,都是二哥学的!这世上哪有什么……”
“我不管!” 念一打断他,哭得更凶了,像个耍赖的孩子。
“就是你吓的!我现在就是害怕!就是不敢一个人待着!都怪你!”
“那……那怎么办?” 沈怀安抓耳挠腮,“让吴妈来陪你睡?”
“不要!吴妈明天还要早起!” 念一吸着鼻子,忽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沈怀安,眼里闪过一丝“报复”的、决绝的光芒,“是你吓我的!你要负责!”
“我负责,我负责!你说,怎么负责?” 沈怀安连忙应道。
念一站起身,走到床边,一把抱起自己的枕头,又弯腰将茸茸也捞进怀里,然后转身,走到沈怀安面前,带着哭腔:
“我现在不敢一个人睡了。你也别想睡。”
沈怀安:“……啊?”
“你,跟我来。” 念一抱着枕头和猫,用下巴指了指门口,自己率先走出了房间,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他一眼,“快点!”
沈怀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乖乖跟在她身后。
只见念一抱着枕头,径直走向——他的房间。
“一一,你……”
念一推开他虚掩的房门,走进去,将茸茸放在他床上,然后自己也爬了上去,在他宽大的床中央,用枕头给自己垒了个舒服的窝,然后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还站在门口、一脸懵的沈怀安。
“我今晚就睡这儿了。”
她宣布,声音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你不是爱吓人吗?你不是精力旺盛吗?那好,今晚你就别想睡了。在这儿看着我睡。我要是再做噩梦,或者被什么动静吓醒,就都是你的责任!”
沈怀安:“……” 他张了张嘴,看着霸占了自己大床中央、裹着被子、只露出个小脑袋、眼神“凶狠”的妹妹,还有那只已经在她身边找了个舒服位置趴下、幸灾乐祸般看着自己的茸茸,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这算什么?恶作剧的报应?他沈二少纵横上海滩,戏弄过不知道多少人,还是头一次被人用这种方式“报复”——霸占他的床,还要他“守夜”?
“一一,这……这不合适吧?” 沈怀安试图挣扎,“你是大姑娘了,怎么能睡二哥床上?这要传出去……”
“传出去也是你活该!” 念一毫不客气地打断,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
“谁让你先吓我的?我不管,反正我现在不敢回自己房间。你要么在这儿待着,要么……我去客厅沙发上坐一夜,等大哥回来,我就告诉他,你半夜装神弄鬼,把我吓得不敢睡觉!”
最后这句“等大哥回来”的威胁,精准地戳中了沈怀安的软肋。
要是让大哥知道他把一一吓成这样,还害得她不敢睡觉……
“行行行!我的小姑奶奶,我错了,我真错了!” 沈怀安立刻举手投降,哭丧着脸,“你睡,你睡这儿!二哥给你守着,行了吧?保证连只蚊子都不让它靠近你!”
他说着,认命地走到床边,在床沿最边上坐下。
念一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他这副“乖觉”的模样,心里那点气终于消了大半,甚至有点想笑。
但她强忍着,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将茸茸往怀里搂了搂,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茸茸偶尔发出的细微呼噜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沈怀安坐在床沿,一动不敢动,像个被罚坐的小学生。
他看着床上隆起的一小团,和那只橘色的、毛茸茸的“帮凶”,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这丫头,平时看着安静乖巧,惹急了,还挺有主意。居然想出这么一招来“报复”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沈怀安坐得腰酸背痛,眼皮也开始打架。
他偷偷瞟了一眼床上,念一呼吸均匀绵长,似乎已经睡着了。
茸茸也蜷在她怀里,睡得香甜。
他悄悄松了口气,试着慢慢挪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就在他以为“守夜”任务即将结束,可以溜回自己沙发上凑合一夜时——
“二哥。” 床上忽然传来念一清晰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但毫无睡意。
沈怀安吓得一激灵,立刻挺直背:“在!怎么了?做噩梦了?”
“没有。” 念一翻过身,面对着他,在昏暗的壁灯光线下,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狡黠,“我睡不着。你刚才吓我的时候,不是挺有精神的吗?给我讲个故事吧。”
沈怀安:“……” 讲故事?这大半夜的?
“讲……讲什么故事?” 他干巴巴地问。
“随便。讲你以前怎么捉弄别人的,或者……码头上的趣事也行。” 念一调整了一下姿势,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不是爱玩吗?继续啊。
沈怀安看着妹妹那副架势,认命地叹了口气。得,自己造的孽,自己还。
“行吧……那二哥给你讲个,我以前在学堂,怎么捉弄我们那个古板老夫子的……” 沈怀安搜肠刮肚,开始讲起自己年少时的“光荣事迹”,尽量讲得绘声绘色,逗她开心。
念一安静地听着。茸茸似乎也被故事吸引,支棱起耳朵。
一个故事讲完,念一意犹未尽:“还有呢?”
“还有啊……我想想……” 沈怀安又讲了一个。
讲了三个故事后,沈怀安自己都讲得口干舌燥,哈欠连天。他看了看怀表,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一一,很晚了,该睡了……” 他试图商量。
“哦。” 念一应了一声,却没闭眼,只是看着他,忽然问:“二哥,你以后还吓我吗?”
“不吓了不吓了!打死我也不敢了!” 沈怀安连忙发誓。
“真的?”
“比真金还真!”
“那好吧。” 念一似乎满意了,重新闭上眼睛,嘟囔了一句,“那你坐着吧,不许走。等我睡着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这次,似乎真的睡着了。
沈怀安看着妹妹安静的睡颜,又看看自己坐得发麻的屁股和酸痛的腰,哭笑不得。
他轻轻叹了口气,认命地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靠在床柱上,闭上了眼睛。
算了,将就一夜吧。谁让他自己手贱呢。
这个混乱又好笑的后半夜,最终以“受害者”成功霸占“施害者”的床铺,并迫使“施害者”沦为“守夜人”兼“讲故事先生”而告终。
当清晨吴妈按时来叫沈怀安起床,推开房门,看到眼前这幅景象时,惊得手里的铜盆差点掉在地上。
“二少爷!小姐!你们这……这是……” 吴妈指着沈怀安脸上的墨渍,又看看床上睡得正香的念一,和地上滚落的小石臼,完全懵了。
沈怀安被惊醒,睁开惺忪睡眼,看到吴妈,又看看床上,然后对着吴妈,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浓浓黑眼圈的苦笑:
“吴妈,早啊……那个,早饭多准备点,我……需要补补。”
而床上,念一似乎被吵到,不满地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却是有点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