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临江。
肖北深吸了一口气:“赵市长,你怎么看?”
“我觉得孙沐阳是在敲诈。他的一期项目已经投产了,设备、厂房、人员都到位了。他不可能真的搬到临江去,那成本太高了。他是在吓唬我们。”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给他降。他要减产就减产,他要搬走就搬走。沧澜不是他的提款机。”
肖北沉默了一下:“赵市长,你的态度我理解。但你有没有想过,华兴材料如果真的减产,那五百个工人怎么办?配套的物流、包装、餐饮企业怎么办?华兴材料是沧澜最大的招商引资项目,不能让它出问题。”
“那您说怎么办?”
“这样吧,我去跟孙沐阳谈谈。你们不要硬碰硬,先拖着,等我过去。”
“好。”
肖北当天就飞到了深圳。
孙沐阳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摆着两杯茶。
“肖主任,我就知道你会来。”
肖北坐下,看着他:“孙总,你到底想要什么?”
孙沐阳叹了口气:“肖主任,我不是想要什么。我是真的撑不住了。原材料价格涨了百分之十五,下游客户又不肯接受涨价。我的利润从百分之十降到了百分之三,再降就要亏本了。”
“那降电价能解决你的问题吗?”
“能解决一部分。电价降百分之十,我的成本能降百分之三。加上其他方面的节约,我能把利润维持在百分之五左右。”
肖北想了想:“孙总,电价的事,我做不了主。但我可以帮你协调一下,看看能不能给你一些其他方面的支持。比如,税收减免、社保补贴、物流补贴。综合算下来,不会比降电价差。”
孙沐阳看着他:“肖主任,你能做主?”
“我不能做主,但我可以帮你争取。沧澜的赵市长是个直性子,你跟他硬碰硬,他比你更硬。你不如换个思路,跟他合作。你把你的困难说清楚,他把他的支持给到位。互相理解,互相支持。”
孙沐阳沉默了一下:“肖主任,我信你。你帮我去谈,谈成什么样,我都接受。”
“好。”
肖北回到省城,跟赵铁军通了电话,把孙沐阳的真实情况说了一遍。
赵铁军听完,态度软了一些:“肖主任,如果他真的是因为原材料涨价撑不住了,我可以帮他。但降电价不行,省里有规定,不能随便降。其他方面,我可以想想办法。”
“税收减免呢?”
“可以。市里有一些税收优惠的政策,可以给他争取。”
“社保补贴呢?”
“也可以。市里有一个稳岗补贴的政策,企业不裁员,政府给补贴。”
“物流补贴呢?”
“这个需要跟物流公司谈。我可以出面,帮他去谈一个更优惠的价格。”
肖北说:“好。你把这几项加起来,算一算,能帮他降低多少成本。如果能达到百分之五以上,他应该会满意。”
赵铁军算了一下:“加起来,大概百分之四左右。”
“百分之四,差一点。你再想想,还有什么可以给的?”
赵铁军想了想:“对了,市里有一个技术改造补贴,如果华兴材料搞技术改造,可以补贴百分之十五的设备投资额。这个政策本来就有的,只是孙沐阳不知道。”
“好。你把技术改造补贴算进去,大概能到多少?”
“百分之六左右。”
“够了。你去跟孙沐阳谈,我等你消息。”
一周后,赵铁军打来电话:“肖主任,谈成了。孙沐阳同意不涨价、不减产、不搬走。市里给他税收减免、社保补贴、物流补贴和技术改造补贴,综合降低他的成本百分之六。他很满意。”
肖北笑了:“好。赵市长,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硬中有软,软中有硬,这才是做市长的本事。”
赵铁军也笑了:“肖主任,是您教得好。”
十一月初,河阳市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新和成第一批培训结束的工人,有二十个人没通过最终考核。按照新和成的规定,三次考核不通过,就取消上岗资格。这二十个人里,有十五个已经考了两次,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孙沐阳打电话给肖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
“肖主任,新和成那边态度很强硬。说这二十个人确实达不到上岗标准,如果硬塞进去,出了安全事故谁负责?”
“那这二十个人现在什么反应?”
“闹。他们跑到新和成项目部门口静坐,要求给个说法。新和成的项目经理是浙江人,脾气也硬,说不通。”
肖北想了想:“李大山呢?他不是工人代表吗?让他出面做工作。”
“李大山自己就是这二十个人之一。”
肖北愣了一下:“李大山也没过?”
“他文化程度太低了,初中都没毕业。精细化工的操作规程有三百多页,他背不下来。新和成的技术员说,他连最基本的化学反应方程式都理解不了。”
肖北沉默了几秒钟。
“我明天去河阳。”
第二天上午,肖北到了河阳。他没有先去市政府,而是直接去了新和成项目部。
项目部门口,二十个工人坐在地上,有人抽着烟,有人低着头,有人在低声骂娘。李大山坐在最前面,脸上那道伤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肖北走到他面前。
“李师傅,起来说话。”
李大山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肖主任,我对不起您。您给我们争取的机会,我没把握住。”
“不是你对不起我,是我对你们考虑不周。精细化工的培训方式有问题,不适合你们这些老工人。这个问题,我来想办法解决。”
李大山眼眶红了:“肖主任,我不是不努力。那三百多页的操作规程,我每天晚上背到十二点,第二天早上起来又忘了。我是真的记不住。”
肖北蹲下来,跟李大山平视。
“李师傅,你告诉我,你在河阳化工干了多少年?”
“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你什么化工没干过?”
“什么都干过。合成、精馏、分离、干燥,我都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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