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达康火急火燎地赶到光明区十六中食堂时，预想中周毅大发雷霆、将相关负责人骂得狗血淋头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李达康穿过喧闹的学生打饭队伍，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长桌旁的周毅。
午后的阳光透过食堂宽大的玻璃窗斜打进来，给周毅洗得发白的外套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微光，显得他格外神圣。
而在周毅的身边则围坐着五六个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小学生，众人正聊的热火朝天。
“所以……”周毅眉眼间全是长辈的温和，笑着问道，“你们现在真的觉得，学校食堂的饭菜真比家里的还好吃？”
“那可不！周伯伯，我妈妈炒青菜能放半罐子盐，手艺比食堂阿姨差远了。你都不知道，食堂阿姨昨天中午做的红烧肉有多好吃，不过今天的清蒸排骨也不赖啦。”
一个大胖小子边说边比划着，嘴角沾了米粒也浑然不知，说完就继续埋头吃饭。
旁边扎着马尾女生点了点头，也跟着附和起来：“对啊对啊！这几天的饭菜都是热气腾腾的，比之前的饭菜好吃多了。我现在下午喝得水都少了，没以前那么渴了。”
听到孩子们最真实的反馈，周毅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些，李达康也有底气和跟周毅打招呼了。
“看来，我们光明区十六中的伙食确实是是上了个大台阶啊。”李达康笑意盈盈地走到周毅的身旁，“周老，您来视察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帮你安排安排啊。”
“不用安排，只有突击检查才能看到真东西。”周毅微微抬了抬手，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达康啊，你既然来了，也别站着了。你去窗口打一份饭菜，坐下来好好尝尝。”
“哎！好嘞好嘞。周老，那您先吃着，我这就去排队。”
李达康没有半分的迟疑，风风火火就去窗口排队打饭了。
不消片刻，他端着一个同样装得满满当当的餐盘走了回来，挑了离着周毅最近位置坐下。
李达康看着那些孩子们大快朵颐地吃着饭菜，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一些。
“周老，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完全遵照了您的旨意，严格把控孩子们伙食问题。”李达康笑着看向周围的学生，“看到这些孩子吃得满意，吃得健康，我这心里总算是踏实了下来。”
就在李达康试图营造出君臣同乐和谐氛围的时候，对面一个活泼的小女生咬着筷子，目光在李达康和周毅之间来回游移了几遍。
然后，小女孩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不解与率真开了口。
“这位叔叔，你……好奇怪啊！”小女孩轻叹了一口气，“你脑门上褶子都这么深了，白头发也比周伯伯的都还多，明明就是你更老嘛，为什么还要说周伯伯老呢？”
此话一出，周围的几个孩子也煞有其事地打量起了李达康，然后纷纷说出那些让李达康想死的话。
“就是就是！这个满脸都是褶子的叔叔也太不礼貌了。”
“我也觉得周伯伯不老，他多年轻啊，我都想喊他周哥哥。”
“叔叔，你的老师没有教你做人要实事求是吗？你总是说别人老，这是不对的，这……这是言语霸凌！对，这就是言语霸凌。”
“坏叔叔，也不照照镜子，看看到底是谁更老。我不要和你这么不懂事的人，坐在一张桌子吃饭。”
面对孩子们的群起而攻之，李达康刚夹起的土豆不小心滑回了餐盘里，俨然是被他们的童言无忌给惊到了。
李达康是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跟着喊了一年多的‘周老’，结果到了光明区十六中……还喊出错误来了。
他知道这些孩子年幼无知，但他们说的话实在是太扎心了。
“这……”李达康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地说道，“这是尊称！你们周爷爷经历多，辈分自然也高一些。”
可即便这么说，那些孩子的还是不满意，纷纷纠正‘周爷爷’的叫法。
李达康被他们吵得是一个头两个大，下意识往周毅那边看了一眼。
周毅并没有介意孩童的戏言，反而笑着跟他们交谈了起来。
“既然你们觉得伯伯还年轻，不能称之为‘老’。那你们觉得，他应该管我叫什么才对？”
“叫小周！”扎着马尾的小女孩歪着脑袋，煞有其事地说道，“我爸爸就是这么叫他单位的同事，比他年轻的都是‘小’开头，比他老的才是‘老’字开头。”
‘小周’这个称呼一出，孩子们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不仅如此，他们还兴致勃勃地起哄了起来，就要让李达康喊周毅‘小周’。
这把的李达康给吓得，难得手足无措了起来，甚至浑身还打了一个激灵。
他李达康要是敢管周毅叫‘小周’，李达康估摸着……
不仅自己的政治前途不保，而且极有可能被人扔到汉江去喂鱼。
周毅笑得合不拢嘴，但也没有为难李达康，而是让孩子们好好吃饭，并没有再顺着这个话题往深了聊。
这一顿饭……
对于那些孩子来说，是一顿改善伙食的美味营养餐。
但对于李达康而言，却无异于一场漫长的心理酷刑。
李达康食不知味地嚼着嘴里的米饭，眼睛一秒都不敢离开周毅，生怕对面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再冒出什么足以让他当场脑溢血的金句。
所幸的是，周毅接下来的时间只是关切地询问孩子们平时的作业多不多，课余生活丰不丰富，完全没有再把视线投向坐立难安的李达康。
待到用餐完毕之后，周毅对着孩子们温和地嘱咐了几句好好学习，便起身准备离开食堂。
李达康赶紧端起餐盘，胡乱地将里面的剩饭剩菜往泔水桶里一倒，一路小跑着跟了上去。
午后的阳光逐渐变得柔和，周毅把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走在林荫道上。
李达康极其有眼力见地屏退了所有想要上来套近乎的校领导和随行人员，只身落后周毅半个身位，亦步亦趋地跟着。
“周老，关于京州校园食堂的整改进度，我向您简要汇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