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后怕。
“京州市各中小学下发了全面禁止预制菜进入校园的通知，这本来是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可是达康书记……他要求的整改期限太短，几乎没有给市场反应的时间。”
“有些企业前期投入大，签订的又是长期合同。他们为了减少损失，就鼓动了一些面临下岗的流水线工人，跑到京州市政府门口静坐。”
“后来不知道是谁带头，情绪有些失控，发生了小规模的推搡。几十号人挤在一起，场面差点没控制住。”
“我冲到前面去调解，给他们作了政策保证，承诺市里会联合劳动局想办法解决再就业问题。好说歹说之下，这才把火给压下去。”
周毅下午才和李达康说完要注意分寸，结果一个下午都还没过完，京州预制菜企业就爆雷了。
雷厉风行固然是好的，但总免不了出现小尾巴，终究是不稳妥的。
“达康同志是这个项目的直接责任人，群众反映这么大，他干什么去了？”
“周老，达康书记也有在远程指挥。毕竟，他那个身份比较敏感，要是在冲突中出现什么意外，影响就更严重了。不过，好在都已经和平解决了，没有酿成群体性治安事件。”
见孙连成没有借机发难李达康，周毅也就没有再追究李达康的责任。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情就先放一放。”周毅看向孙连成，“你在京州也干了不少年了，对小寒山山区了解吗？”
当孙连成听到‘小寒山山区’这五个字之后，他刚端起的茶杯又放了回去，随后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此刻，孙连成那圆乎乎的脸上，俨然是一片愁云惨淡。
“周老，您怎么问起这块心病来了？这小寒山山区啊……”孙连成摇了摇头，蹙着眉头说道，“简直就是京州市的一块恶疾。”
“赵立春老书记还在汉东的时候，京州就开始大力对小寒山山区进行帮扶了。当时，市里可是下了血本的啊！拨款给他们修柏油路，想发展高山有机种植和生态养殖。”
“农业专家是一波接一波地下乡，手把手地教他们搞，想让他们通过双手脱贫。不仅如此，还拨款翻修了学校和卫生院。”
“可您猜怎么着？”
说到这里，孙连成的表情是越来越严峻，气不打一处来地继续说道。
“老话常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放在小寒山，那真是一点也不冤枉他们。市里免费发下去的优质小猪仔，原本是让他们繁育赚钱的。结果他们扭头就给杀了，吃得一干二净就算了，还管我们伸手要下一批。”
“这些年，陆陆续续有一些企业家和慈善机构去进行对点扶贫。那些村民也是演技精湛，装得楚楚可怜博同情，全村上下齐心协力地骗他们兜里的钱。”
“周老，小寒山山区这烂泥……它是真的扶不上墙啊！从根子上就烂透了，只想等靠要。去那里扶贫回来的干部，基本上都心灰意冷了。”
“赵立春老书记在的时候，还偶尔会问一问，关心小寒山山区的扶贫问题。他调走之后，大家看这个无底洞怎么都填不满，也就默契地不再提了。”
瞧着孙连成那痛心疾首的样子，周毅也没有出声打断他的汇报。
正如周毅之前判断的一样，孙连成他不是不知道，而是因为太知道了。
当他的认知匹配不上能力的时候，留给他的……
就不是大刀阔斧的加油干，还有可能是无力的心脉尽损。
毕竟，很多问题不是的知道就能够解决的，而是只能看着。
静静地看着。
绝望地看着。
翻来覆去地看着。
不想改变吗？
想的！
但绝大多数的人迫于现实没有办法改变，最多只能够期盼着局势变一变，盼望着能有英雄来拯救他们。
“连成同志，你的汇报很详实，也切中了要害。既然你对小寒山山区的大情小事有所了解，那明天就跟我去一趟，实地考察一下小寒山山区的现状。”
孙连成猜测周毅想要解决小寒山山区的贫困问题，也想过他会把这个棘手的项目交给自己。
但他完全没有料到，周毅竟然愿意亲自去一趟小寒山山区。
还没等孙连成反应过来，周毅又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说起来，从这里去你家也要一两个小时吧。我看你今天也累了，就在我这里住下吧。明天一早，我们吃完早饭就动身去小寒山山区。”
孙连成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布满了难以置信，甚至都有些头晕目眩了起来。
在周毅家住一晚？？？
孙连成只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本来都打算，就近找一家酒店住下，再整装待发陪周毅下去考察。
放眼汉东，有资格进入这座小院的人都寥寥无几，喝上一杯茶都称得上是天赐了。
可现在，周毅竟然主动开口，让孙连成留宿于此。
别说什么李达康了，就是沙瑞金来了，恐怕也没有这个资格。
在巨大的受宠若惊之下，孙连成磕磕巴巴了半天，才终于说出了完整的话。
“这……周老……这……这怎么使得！我……我怎敢在此叨扰您的清静……”
“行了！我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都是自家人，住一晚也没有什么。况且，这也是为了明天的工作。你去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明天以好的精神面貌下去的考察才是真的。”
周毅没有给孙连成客气推诿的机会，直接朝门外喊了一声朱田。
一直守在门外的朱田应声而来：“周老，您吩咐。”
“你带连成同志去西边的客房休息一下，再给他准备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明天早上，我们吃完早饭要去小寒山山区实地考察，你安排一下。”
“好的，周老。”朱田朝孙连成笑了笑，侧身引领，“孙市长随我来吧。”
孙连成重重地点了点头，临走前也没忘了给周毅鞠一躬，满脸的虔诚和尊敬。
“谢谢周老！我……我明天一定精神百倍地跟着您去小寒山山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