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写着“独立团正转移装备”的纸条送进来时,山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副官站在桌边,嗓子有点发紧:“情报来源,与上次一致。”
山本嗯了一声,仍旧低头看地图。
屋里烧着炭盆,炭火不旺,热气混着纸墨味,压得人胸口发闷。墙上挂着晋西北一带的军用图,桌面上却铺着三张不同版本的民用地形草图,边角已经被翻得发毛。
自从白家坳那一下挨得结实,这间屋里的东西就越来越多了。
脚印拓样、村道宽窄、驴车辙深、封锁哨换防时辰,连某段山路在雨后多长时间会返潮,都被一页页贴进了档案夹里。
别人吃一次亏,记的是结果。
山本记的是过程。
副官看着他不说话,心里却有点发毛。
以前的山本,拿到这种消息,第一反应往往是调兵、压口、抢先一步扑上去。可这几次下来,这个人像是被人拿刀慢慢削过一层,表面没变,里头却越来越硬。
尤其是在知道独立团那边有人专门擅长“喂假东西”之后。
“你觉得这条消息是真的?”山本忽然问。
副官喉结滚了下:“属下……不敢断言。”
“说。”
山本这才抬起眼,语气平得像在问天气,“你跟了我这么久,不该只会说‘不敢’。”
副官后背微微一紧,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如果独立团真开始转移装备,说明他们已经撑不住封锁。可白家坳刚被袭,南面又确实出现过松动,时间上能对得上。”
山本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指尖夹起那张纸条,看了两眼,随手放在桌角。
“还能对上什么?”
副官迟疑了半息:“也可能,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给我们听的。”
“为什么?”
“让我们以为他们在搬大家伙,把眼睛都盯到后山和运输线上。然后他们真正想动的东西,就能从别处走。”
山本终于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落在副官眼里却比不笑更让人发冷。
“不错。”他说,“你总算不是只会替我递刀了。”
副官脸一热,背却绷得更紧。
山本起身走到挂图前,拿起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在杨村位置轻轻点了点。
“装备转移。”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如果是真的,他们一定不会走大路,也不会用车。”
铅笔往西南一划。
“第一条,旧山路。背阴,窄,能避开我们的日间目视。”
又往西北一点。
“第二条,黑石梁后的羊肠坡。人能过,骡子勉强能过,重物要拆开背。”
再往北一拖。
“第三条,干河沟。平时不起眼,夜里脚步声容易散,最适合混进百姓路线上。”
三条细线,很快在图上压了出来。
副官凑近看了一眼,心里先是一跳,随后又冒出一个念头:“可如果他们搬的是炮或者机床,这三条都不算好走。”
“所以我才说,要看他们搬什么。”
山本转过身,把铅笔在指间轻轻转了半圈,“独立团如果真被封到要挪家底,第一批动的,不会是最重的那批。”
副官皱眉:“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是蠢货。”山本淡淡道,“真要换地方,先活命,后保产。药、图纸、技术骨干、精密零件,比几门沉重武器更值钱。”
这话一出,副官心里又是一紧。
以前山本判断独立团,常把重心放在火力和装备上。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开始盯“人”和“方法”。
这才麻烦。
山本看着地图,忽然又问:“白家坳丢了什么?”
副官立刻答:“纱布、酒精、磺胺粉和部分粮食。”
“炮弹呢?”
“没有。”
“机枪呢?”
“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打白家坳?”
副官张了张嘴,忽然有点答不上来。
山本替他答了。
“因为他们急的,不是火力,是续命。”
一句话,像刀尖一样扎在图纸上。
副官脑子里猛地一清。
白家坳那批东西不重,值钱,抢完就能背走。再往前一推,独立团最近松动南线、探旧山路、夜里轻装行动,这一串全能串起来。
他们想要的,也许根本不是“转移装备”这四个字本身。
他们只是借这四个字,让自己把注意力偏过去。
山本把铅笔放到地图边上,手掌轻轻按在杨村和白家坳之间的空地上,指节一点点压紧。
“他们在试我。”
副官屏住呼吸:“那我们——”
“我们也试他们。”
山本打断了他,声音带着一种确定,“传令,抽三支侦察小队。每队六人,不带重武器,不许交火,不许追击,不许擅自靠近目标。”
副官立刻拿笔去记。
“第一队去旧山路外口,盯废窑和岔坡。第二队去黑石梁后,卡羊肠坡。第三队下干河沟,专盯夜间脚印和民道混行痕迹。”
山本每说一句,副官就在本子上划一句。
“重点不是抓人。”山本继续道,“是看。”
“看什么?”
“看他们到底搬不搬。”
山本抬手,在三条线上各点了一下,“只记四样:时间、人数、负重、脚印深浅。哪怕只过去一个人,也给我记清楚他背上的包是鼓还是瘪。”
副官心里一凛。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蹲守了。
这是拿三根针,去挑对面那层伪装的线头。只要其中一根挑中了,独立团最近在忙什么,就会露出角来。
“还有。”山本看着他,“让南线哨卡保持现在的松紧,不多收,也不再放。”
副官愣了一下:“不收口?”
“收太快,他们就不动了。”山本道,“我现在要的,不是把他们吓回去,是让他们继续按自己的盘算走。”
这句话让副官背后有点发凉。
山本以前最喜欢的是强压,把人往死里逼。可现在,这个人开始留口子了。
不是仁慈。
是钓。
你以为前头有缝,刚把脚伸进去,对面已经趴在暗处等着看你踩哪块土。
副官低声道:“如果侦察小队被发现呢?”
“那就撤。”
山本回答得毫不犹豫,“他们不是去打仗的,是去量尺子的。独立团那边有会夜战的人,尤其是那支贴身的小队,硬碰硬只会白送。”
副官下意识想起前些次折进去的人,指尖都凉了一下。
屋外风刮过窗纸,发出一阵轻响。
山本却像没听见一样,重新看回那张写着“转移装备”的纸条。纸条不长,字也不多,可这几天围着它转出来的路、哨、死人和空档,已经够他把警惕抬到最高。
对手会骗人,不可怕。
可怕的是,对手不是乱骗,是算着你的脾气、你的习惯、你的兵力和你的反应时辰,一层层把假东西喂到你嘴边。
而你要是只慢半步,就会被牵着鼻子跑。
山本忽然伸手,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空白地图,铺在原图旁边。
副官看得一愣:“长官,这是——”
“备用推演。”
山本铅笔一落,在新图上先画出三条侦察线,随后又在白家坳和杨村之间添了两个圈,“如果三条路都有少量动静,说明他们在故布疑阵。到时候,不追真货,专盯回程。”
副官吸了口气:“您怀疑他们会空跑?”
“很可能。”
山本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背出去一批破木箱,未必是为了搬东西,也可能只是为了让我们以为,他们已经开始搬了。”
副官笔尖一顿。
这一步,比刚才更狠。
因为它等于把对面第二层假动作也算进去了。
山本又补了一句:“再查杨村周边药品、木料和熟练工的异常流动。重装备能留,图纸和人不能乱扔。他们要真准备转场,一定会先护这两样。”
副官终于彻底听懂了。
这一套铺下来,不管独立团是真搬、假搬、半真半假地搬,山本都不打算再像以前那样只盯一头了。
他在把网织细。
一层不够,就再加一层。
副官手心微微冒汗,嘴上却不敢停,飞快记完,才低声问了一句:“如果三条路都没有动静?”
屋里静了一息。
山本看着地图,语气平得听不出火气。
“那就说明装备根本没动,是在骗我。”
副官倒抽一口气。
山本把笔放下,眼神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