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根生视线死死钉在“上家”那两个字上。
“顾问,这上家,什么路数?”王根生声音很沉,“要不要顺着当铺这条线,往上摸一摸?”
凌天看着王根生,摇了摇头。
“不能摸。”
凌天伸手,在那个大圈上轻轻敲了一下。
“特高课的情报网,就像蜘蛛网。当铺、鱼贩子、磨坊,这些都是网上的丝。源城接收台,是网的中心。”
凌天收回手,目光冷硬。
“但这个上家,是躲在网后面那只结网的蜘蛛。”
凌天看着屋里的三人。
“蜘蛛对网上的动静最敏感。咱们现在打掉当铺,掐断这条线,蜘蛛只会觉得这根丝断了。他会重新结网。”
凌天语气放慢。
“但如果咱们顺着当铺去查源城,去碰那个接收台。蜘蛛就会察觉到,有人在顺着网找他。”
凌天盯着王根生。
“一旦惊动了他,他会立刻切断所有联系,缩回暗处。咱们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李云龙听明白了。
“狗日的。”李云龙骂了一句,“合着咱们现在只能剪网,不能抓蜘蛛?”
“现阶段,不能抓。”凌天语气肯定。
他把目光转回那张底图上。
“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插在独立团大动脉上的这根管子拔掉。恢复防区的干净。至于这个上家……”
凌天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留着他。等咱们把手里的牌理顺了,再连着他的老巢一起端。”
王根生点头。
他懂了。猎人下套,不能贪功。
“明白。”王根生站直身子。
“去安排吧。”凌天说道,“把人挑好。明天清晨,准时收网。”
王根生转身走出值班室。
门帘再次落下。
夜风更冷了。
王根生没有回侦察排的营房。他径直走向后山的工事区。
那里有他要挑的人。
后山四期工事的入口处。
几盏马灯挂在土壁上,照着满地的黄泥和碎石。
石娃正蹲在一个木头桩子上,借着微弱的光,用那半截铅笔在草纸上吃力地抄着什么。他抄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刻碑。
那是凌天拆分出来的第四期工事横向廊道的图纸。
王根生走过去。
脚步声很轻。
直到王根生站到面前,石娃才察觉到。他赶紧把草纸往怀里一揣,站直身子。
“排长。”石娃喊了一声。
王根生看了他一眼。
“图纸抄完没?”
“抄完了一半。”石娃老实回答。
“先放放。”王根生声音压得很低,“带两个手脚干净的工兵。换便装。”
石娃一愣。
“去哪?”
“干河沟,老磨坊。”王根生看着石娃的眼睛,“伪装成走亲戚的。背半袋红薯。鞋底抹上黄泥。”
石娃脑子转得飞快。
老磨坊。走亲戚。
这是要去蹲点。
“明白。”石娃没多问一句。
“带短家伙。”王根生交代了一句,“锯短把手的工兵锹,藏在裤腿里。遇到情况,别见血。把磨坊那个伙计按死。等信号。”
“是。”石娃立正。
王根生转身离开。
他顺着交通壕,往村口的方向走。
在第二道暗哨的位置,他停下了。
黑暗中,一个趴在土坎后面的黑影动了一下。
是侦察排的老兵,老贺。
“排长。”老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王根生蹲下身子。
“明天早上六点。杨村外围。那个挑大粪的。”王根生只说了几个字。
老贺眼睛一亮。
他在这条线上盯了半个月了,早就把那个挑粪工的祖宗十八代都摸清了。
“距离放远点。”王根生交代道,“他放下粪桶,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动手。把嘴堵死,别让他出声。”
“交给我。”老贺拍了拍腰间的匕首。
王根生站起身。
他还要挑人。
测向站门口。
马三正蹲在土坎上抽旱烟。
他陪着韩小山熬了四个大夜,现在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王根生走过去,一脚踢在马三的鞋帮子上。
马三吓了一跳,赶紧把烟锅子往鞋底一磕。
“排长。”
王根生看着马三那张晒得黢黑、透着精明的脸。
“换衣服。”王根生说,“扮成卖针头线脑的小贩。”
马三愣了一下。
“去镇口茶摊。”王根生看着他,“下午三点。有个挑担子的鱼贩子。他去喝水,你就凑过去卖线。”
马三立刻明白了。
“排长,要活的还是死的?”马三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活的。”王根生声音很冷,“连人带担子,一起扣下。别惊动茶摊上的人。等信号。”
马三咧嘴一笑。
“放心吧排长。我那担子里,给他备着麻绳呢。”
王根生最后去了村东头。
那里住着两个刚从一营调过来的老兵。
这两个老兵打仗是把好手,但平时喜欢鼓捣些零碎玩意儿。
王根生推开门。
两个老兵正坐在炕上编草鞋。
“排长。”两人站起来。
王根生看着他们。
“会修鞋吗?”
两个老兵对视了一眼。
“会一点。能缝个鞋底子。”左边的老兵说道。
王根生点头。
“收拾一套修鞋的家什。锥子、麻线、破胶皮。”王根生看着他们,“明天一早,进县城。”
两个老兵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进县城。那是鬼子的地盘。
“去正街。”王根生交代任务,“在当铺对面的巷子口,摆个修鞋摊。”
王根生走到桌边,用手指蘸了点水,在桌面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形图。
“当铺大门朝南。你们在对面巷子口,刚好能看清进出的人。”王根生点了点水迹,“带短枪。藏在鞋垫底下。”
两个老兵死死盯着桌面。
“等信号。”王根生看着他们,“信号一到。直接冲进去。把掌柜的按住。找电台。不管死活,电台必须带出来。”
“明白。”两个老兵齐声回答。
五组人马。
全部安排妥当。
没有动员,没有口号。
只有短促的命令和精准的分配。
就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重新注入了润滑油,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开始无声地运转。
测向站里。
闷热依旧。
凌天推开门帘走了进来。
韩小山还趴在桌前。他没有睡觉,正拿着那根断芯的铅笔,在频点本上重新誊写着那些时间戳。
看到凌天进来,韩小山放下铅笔,站直身子。
“顾问。”
凌天走到桌前。
看着那本密密麻麻的频点本。
“设备调试好了吗?”凌天问。
韩小山点头。
“调到最高灵敏度了。”韩小山指着那台简陋的测向机,“只要当铺那台电台一开机,哪怕他只发三秒钟的乱码测试,我也能立刻捕捉到。”
凌天看着韩小山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明天早上六点开始。全天候监听。”凌天声音平稳,“盯死当铺那个频段。”
“是。”韩小山回答得很干脆。
凌天转身走到窗前。
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王根生站在院子里。
五个组的人,已经全部换好了便装,背着各自的伪装道具,静静地站在黑暗中。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凌天看着这些沉默的汉子。
他们是独立团最锋利的刀。现在,这把刀已经被擦拭干净,藏在了暗处。
只等天亮。
“所有人。”凌天的声音从窗缝里传出去。
不大,但足够每个人听清。
“拿到的命令只有一条。”
凌天看着外面的黑影。
“不打草惊蛇。等信号。同步动手。”
黑暗中,五个组的人同时微微低头。
没有敬礼,没有回应。
然后,转身,像几滴水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夜色中。
凌天关上窗户。
转过身。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夹。
翻开。
那张画着五个节点的大图,静静地躺在里面。
凌天的视线,最后落在图纸最上方,那个单独画出来、写着“上家”的大圈上。
他看了一眼。
然后,把这张底图翻了过去。
背面朝上。
压在了文件夹的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