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有声音。
当铺掌柜跪在泥地上,仰着头,看着凌天。
他脸上的肥肉微微抖动,嘴角扯出一个自以为得计的弧度。
他在赌。
赌这群土八路不知道那封多余的电报里写了什么。赌这个情报的价值,足够换他一条命。
李云龙站在旁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了一眼凌天,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胖子。
“咔哒。”
李云龙大拇指一挑,腰间那把驳壳枪的击锤被掰了下去。
黑洞洞的枪口顶在掌柜的脑门上。
“少他娘的在这儿卖关子。”李云龙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火药味,“老子数三声,不说,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枪口的金属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
掌柜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
他吞了一口唾沫,眼睛却依然盯着凌天。他看出来了,这屋里真正拿主意的是眼前这个穿风衣的年轻人。
“李团长,你杀了我,那封情报的内容就永远没人知道了。”掌柜声音发颤,但咬字很重,“那可是能要了你们独立团命的东西。”
李云龙手指扣在扳机上。
“一。”
掌柜呼吸急促起来。
“二。”
“李团长。”凌天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李云龙的手指停住。他转过头,看着凌天。
凌天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出手,把李云龙手里的驳壳枪往下压了压。枪口离开了掌柜的脑门。
“老李,留着他还有用。”凌天说。
李云龙哼了一声,收起枪,往后退了半步,抄起手看着。
掌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以为自己赢了第一局。
“这位长官。”掌柜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肩膀,换上了一副讨价还价的嘴脸,“既然你们想听,那咱们就谈谈条件。我把情报给你们,你们放我一条生路,给我五十块大洋做盘缠,我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晋西北。”
赵刚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的半截铅笔在账本上重重划了一道。
“你一个汉奸,还敢跟我们谈条件?”赵刚语气严厉。
掌柜脖子一梗。
“政委长官,买卖讲究个你情我愿。货在我肚子里,你们不给钱,我也不能白吐出来。”
凌天看着他。
没有生气,也没有发火。
他只是拉过旁边的一把木椅子,在掌柜面前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凌天伸手探进风衣内兜。
掏出那个黑色硬皮笔记本。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
凌天翻开封皮。
手指停在第一页。
“你觉得,你很有底牌是吗?”凌天看着纸面上的字迹,语气平淡。
掌柜没说话,眼神里透着一丝警惕。
“九月三日。”凌天念出一个日期。
掌柜眼皮一跳。
“子时二刻。”凌天继续念,“发报时长,一分十二秒。”
掌柜脸上的肥肉停止了抖动。
“九月四日,没发。”
“九月五日,子时二刻。发报时长,五十八秒。”
“九月六日,子时二刻。发报时长,一分零四秒。”
凌天语速不快。
每一个字,每一组数字,都像石块一样砸在泥地上。
屋里只有凌天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九月十二日,下雨。子时二刻。发报时长,一分三十秒。”
掌柜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看着凌天手里的那个黑本子,眼神就像看到了鬼。
“九月十八日。子时二刻。发报时长,四十九秒。”
“九月二十五日。子时二刻。发报时长,一分十五秒。”
凌天一页一页地翻。
掌柜额头上的汗珠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
他咽口水的动作越来越频繁。
“十月一日。也就是昨天夜里。”
凌天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
“子时二刻。发报时长,一分二十八秒。”
凌天合上笔记本。
“啪。”
本子拍在掌柜面前的泥地上。
“过去三十天。”凌天看着掌柜的眼睛,“你一共发了二十九次报。每一次的时间,每一次的时长,一秒不差,都在这个本子上。”
掌柜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他引以为傲的秘密,他以为天衣无缝的潜伏,在对方面前,居然像一张白纸一样透明。
“你们……你们早就知道了?”掌柜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从你第一次按下电键开始,我们就听着。”凌天说。
掌柜看着地上的黑本子。
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明白了。自己根本不是什么有筹码的买卖人。
自己只是对方养在鱼缸里的一条鱼。对方什么时候想捞,就什么时候捞。
“现在,你还觉得你有资格谈条件吗?”凌天问。
掌柜摇摇头。
“我问,你答。”凌天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多出来的那一封,发了什么?”
掌柜嘴唇哆嗦着。
“我发了……两件事。”
“第一件。”
“第一件,就是你们故意放给老磨坊的那条假消息。说独立团夜里用骡队转移精密设备。”掌柜老老实实地交代。
“第二件。”凌天追问。
掌柜抬起头,看了凌天一眼。
“这几天,镇子外面不太平。”掌柜说,“昨天傍晚,我手底下的伙计在城外收货,碰见个生面孔。”
凌天手指停止敲击。
“什么样的人?”
“穿得挺怪。”掌柜回忆着,“一身黑袍子,脖子上挂着个十字架。像是个洋人传教士。”
十字架。传教士。
凌天呼吸变慢。
“他干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干。”掌柜说,“就是在杨村外围的土坡上转悠。手里拿着个黄铜的圆筒,对着你们后山的方向看。”
望远镜。
观测地形。
“我干这行十几年了,招子亮。”掌柜咽了口唾沫,“那人走路的姿势,脚底下的根基,绝对不是个念经的。是个练家子。而且,他身上有股子味儿。”
“什么味儿?”李云龙忍不住插嘴。
“血腥味。常年杀人才有的味儿。”掌柜说。
凌天坐在椅子上。
脑海里,一块拼图落了下去。
前天夜里,龙老通过短窗口发来预警:“外来前哨观察组7–9人,正伪装记者、商队、教会向南逼近”。
教会。传教士。
对上了。
外部势力的前哨,已经摸到了杨村的眼皮子底下。
而且,他们正在观测后山。后山是兵工厂和四期工事的核心。
“你把这件事,报给源城了?”凌天看着掌柜。
“报了。”掌柜点头,“这帮人来路不明。我怕他们是重庆那边派来抢地盘的,也怕他们坏了皇军的事。所以,我发报请示源城特高课,问要不要派人把这个传教士……做了。”
掌柜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凌天没说话。
他觉得左眼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那是过度思考带来的神经压迫。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转动。
源城特高课接到了这份报告。
他们知道杨村外围出现了一个神秘的传教士。
日军不知道这个传教士是外部观察组。他们可能以为是重庆的特工,也可能以为是八路军的联络员。
而外部观察组,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日军的特务网给盯上了。
两条原本平行的线。
在杨村这个节点上,因为掌柜这封“多余的报告”,交叉了。
凌天睁开眼睛。
紧绷的下颌线慢慢放松。
嘴角扯动了一下。
他慢慢笑了起来。
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发现猎物踏入陷阱的兴奋。
李云龙看着凌天的表情,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顾问,你笑什么?这洋鬼子都摸到家门口了。”
“老李。”凌天站起身,“这不是坏事。”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掌柜。
“源城那边,回电了吗?”
掌柜摇头。
“没有。我发完报告,就关机睡觉了。按规矩,他们会在今天夜里子时回电指示。”
“很好。”
凌天转过身,看向王根生。
“把他押下去。单独关押,找个人盯着,不许他跟任何人说话。每天给他一口水,半个饼,饿不死就行。”
“是。”王根生走上前,一把薅住掌柜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了出去。
掌柜没敢挣扎,连连点头哈腰。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刚合上账本,走到凌天身边。
“凌顾问,这个传教士的事情,你怎么看?”
凌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回椅子上。
手指缓缓敲着桌面。
一下。
两下。
眼睛看着门缝透进来的晨光。
外面的雾气正在散去。
“那个传教士……”凌天看着门外的光亮,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还在外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