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依言坐下,只是屁股都只敢沾半个边。
“把你们叫来,尤其是把你——”
朱敛指了指一脸懵逼的孙传庭。
“把你这个还在吏部数蚂蚁的孙传庭给提溜出来,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孙传庭此时脑子还是木的,哪里敢说话。
卢象升也是一脸茫然。
唯有孙承宗,老眼微眯,似乎猜到了一些,但又不确定。
“陛下可是为了辽东之事?”
孙承宗试探着问道。
“辽东?”
朱敛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这个极其不雅的姿势让三位儒家信徒眼皮子直跳。
“辽东自然要平,但不是现在,也不是靠现在朝中的那些人。”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突然变得森冷。
“前些日子,遵化大捷。满朝文武都在弹冠相庆,说朕英明神武,说大明中兴有望。”
“放屁!”
朱敛猛地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子。
“那是赢吗?那是皇太极那个野猪皮太狂了!他孤军深入,没料想朕敢把京城的老底都掏出来跟他赌命!”
朱敛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声音如连珠炮般炸响。
“袁崇焕的关宁铁骑是能打,但那是用银山堆出来的!一旦没了银子,他们未必比流贼强多少!”
“至于勤王的其他各路兵马……”
朱敛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号称十万大军,除了宣大边军还能看两眼,其他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尤其是京营!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名册上写着十余万人,每年吞掉国库百万两银子。可朕出征遵化的时候,想要要调兵,他们给了朕多少人?”
朱敛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三人面前晃了晃。
“六千!”
“偌大一个京营,居然只能拉出六千骑兵!剩下的呢?是老弱病残,还是根本就是吃空饷的鬼魂?”
死寂。
殿内落针可闻。
孙承宗脸色铁青,他是知兵之人,自然知道大明军队烂,但他没想到烂到了这个地步,更没想到皇帝竟然看得如此透彻,说得如此直白。
“同样的招数,只能用一次。”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三人。
“下一次皇太极再入关,他绝不会再轻敌。到时候,若是咱们手里还是这帮叫花子兵,大明就真的完了!”
“所以。”
朱敛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杀气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朕做了一个决定。”
“朕要练兵!练一支真正的新军!”
“不是那种修修补补的旧军,不是那种给兵部尚书和太监们当苦力的家丁。”
“朕要这支军队,只知有朕,不知有将!战必胜,攻必取!”
“至于那些烂透了的卫所,没用的军事衙门,能裁的就裁,不能裁的……朕就想办法让他们消失!”
说到这里,朱敛猛地看向孙承宗。
“孙阁老。”
孙承宗身躯一震,连忙起身。
“老臣在。”
“练新军,就是要把旧有的桌子给掀了。这会动很多人的奶酪,甚至会挖了很多勋贵和世袭武官的祖坟。”
朱敛走到孙承宗面前,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这件事,朕不能亲自下场去跟那帮无赖撕扯,那样太掉价,也容易激起兵变。”
“满朝文武,唯有您,有这个威望,有这个资历,能镇得住场子。”
“朕要把这把尚方宝剑交给你。”
“这支新军的筹建,由您挂帅。不管是京营的整顿,还是新兵的招募,您说了算!”
“谁敢龇牙,谁敢阻挠,您不用请旨,直接处理!”
“朕,给您兜底!”
孙承宗听得浑身热血沸腾,那颗早已沉寂的老心剧烈跳动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霸道得过分的皇帝,仿佛看到了大明太祖当年的影子。
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是何等的气魄?
然而!
孙承宗却还是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下来,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虽然也激动得泛起红光,但浑浊的眼底深处,却飞快地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
他太了解这位皇帝了。
或者说,他太了解大明的皇帝了。
热血上涌时,敢把天捅个窟窿;一旦这股劲儿过了,听了枕边风或是被那些御史言官一激,疑心病一起,杀起功臣来比杀鸡还利索。
他这几年虽然赋闲在家,但对大明朝的朝中局势,可是一刻也不曾落下,自然知道这个皇帝的疑心病。
现在,皇帝说要做事儿,还力挺自己,可万一哪天,他被其他人吹了什么风,又该如何收场呢?
所以,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先试探一下这位崇祯皇帝。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
这一声喊得极重,甚至带着几分悲凉,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殿内刚刚升腾起来的热度。
卢象升和孙传庭一惊,不明所以地看向这位老督师。
朱敛眉头微挑,脸上的笑意却没减退,只是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跪在地上的老人。
“孙阁老,这是何意?”
孙承宗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陛下,不是老臣要泼您的冷水,可是有些话,老臣却不得不说!”
“哦?”
朱敛眯了眯眼,看向孙承宗,片刻后这才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孙承宗得到允许,这才再次作揖,开口道:
“陛下要练新军,要扫平四海,老臣做梦都想看到那一天。可是陛下,练兵非一日之功,更非只有一腔热血就能成事啊!”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朱敛,眼中满是决绝。
“陛下可知,这京营烂到了骨子里,那些勋贵世袭的武官,哪一个背后没有通天的关系?”
“老臣若是动了他们的蛋糕,今日他们参老臣一本,明日他们就会在粮草、军械上动手脚!”
“再说兵部,虽然如今尚书位置空悬,但下面的侍郎、郎中,盘根错节。”
“若是有人阳奉阴违,文书压上个十天半个月,这兵,练不成!”
“还有户部,虽有毕尚书坐镇,但这银子发下去,经过层层盘剥,到了大头兵手里还能剩多少?若是饷银不足,再好的汉子也练不出精兵!”
孙承宗一口气说了这许多,每一句都是大实话,每一句都是大明朝廷的顽疾。
他在赌。
赌这位皇帝是真下定了决心,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若是真下定了决心,那他孙承宗这条老命就卖给大明了;
若只是一时兴起,那他宁可现在就被罢官,也不想日后带着全家老小上刑场,更不想看着大明最后的希望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