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张了张嘴,他还想要再劝。
毕竟江南距离京城千里之遥,皇上孤身南下,深入那些士大夫的老巢,简直就是羊入虎口啊。
“可是皇爷,那里毕竟是他们的地界,您若是……”
“好了,不用再说了。”
朱敛猛地抬起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王承恩的话。
他的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剑,让人不敢直视。
“朕意已决,多说无益。”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那股强烈的气势收敛了几分,语气重新变得低沉。
“不过,朕出发的时间还没有最终确定。”
“京城这边,还有许多烂摊子需要朕先理出个头绪。”
“那几万新军的训练,卢象升和孙传庭的‘黑甲影子’,也还需要时间成型。”
朱敛走到御案前,双手撑着桌面,死死地盯着王承恩。
“这件事,目前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你给朕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哪怕是皇后,哪怕是曹化淳,都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一旦消息泄露,江南那边提前有了防备,朕的计划就全盘皆输了。”
王承恩感受到了这番话里沉甸甸的分量。
他知道,皇上这是把身家性命都交托给了自己。
“奴婢遵旨。”
王承恩再次跪倒在地,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以死相拼的坚决。
朱敛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还有,朕这次去南京,绝不能大张旗鼓地去。”
“不能用仪仗,不能带百官,更不能让沿途的驿站知道。”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朕要微服私访,秘密前往。”
王承恩的心中一阵狂跳。
微服下江南,这其中的风险,比御驾亲征还要大上十倍。
但他已经不敢再劝了。
他跟在这个年轻皇帝身边的时间越长,就越发觉得,这位主子心中的沟壑,根本不是他一个太监能够揣度万一的。
“奴婢明白。”
王承恩深深地叩首。
“奴婢这就去暗中挑选最可靠的护卫,提前为您规划南下的隐秘路线。”
“去吧,记住,要绝对的可靠,宁缺毋滥。”
朱敛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王承恩站起身,恭敬地倒退着走向殿门。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朱敛那平淡却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再次传来。
“告诉羽林卫的人,招子都给朕放亮一点。”
“若是后宫出了事,他们自己提着脑袋来找朕吧!”
王承恩身子一颤,深深地弯下腰。
“奴婢记下了。”
……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时间里。
大明朝廷的这部庞大机器,在朱敛的高压鞭策下开始超负荷运转。
而他自己,每天早朝过后,都会将户部尚书毕自严和洪承畴单独留下来。
南书房的御案上,关于户部钱粮统筹和吏部官员考核的卷宗堆积如山,几乎要将人淹没。
毕自严这位精明强干的理财能臣,此刻也常被那些错综复杂的账目折磨得眉头紧锁,两鬓的白发似乎都添了不少。
洪承畴则在一旁正襟危坐,协助皇帝梳理地方官员在赈灾与平乱中的履职情况。
朱敛深知,想要推行新政,钱袋子和官帽子是必须牢牢抓在手里的两件利器。
他每天都不厌其烦地与这两人核对每一笔赈灾款项的去向,核实每一个关键职位的任命。
这大半个月的早朝时光,几乎成了毕自严和洪承畴的“过堂审讯”。
而每天的午饭过后,朱敛便会换上一身青色的常服,悄然离开大内,前往礼部衙门。
礼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徐光启,这段时间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强行加班。
可怜他年近七旬,每天皇帝来了之后,就得陪着皇帝在这里整理书籍,以及相关科学院的创办事宜。
可给他累够呛!
不过,在这大半个月的时间里,徐光启也彻底被眼前这位年轻帝王脑海中那些惊世骇俗的学问给折服了。
这日。
朱敛照常来到了礼部衙门。
礼部的偏殿内,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和陈年纸墨的味道。
朱敛随意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根自制的炭笔,在一张铺开的宣纸上快速地勾勒着。
徐光启站在一旁,微微佝偻着身子,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纸上那些奇奇怪怪的符号。
“徐爱卿,你来看看这个。”
朱敛停下笔,将那张写满数字的宣纸推到了徐光启的面前。
徐光启赶紧上前一步,眯起老花眼仔细端详起来。
纸上画着一个方阵,里面填满了从一到九的各种组合。
“皇上,此乃何物。”
徐光启抚摸着花白的胡须,眼中满是求知的渴望。
“这叫九九乘法表。”
朱敛端起手边的温茶润了润嗓子,语气平淡地解释着。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一直到九九八十一。”
“这是一种极其简便的算术口诀。”
朱敛站起身,走到徐光启身边,指着纸上的方阵详细拆解。
“西洋之学重几何与推演,但我大明的算学同样源远流长。”
“只是过去的算经太过深奥,不利于蒙童开蒙和匠人计算。”
“有了这个九九乘法表,哪怕是大字不识几个的泥瓦匠,只要背熟了口诀,也能在瞬间算出材料的数量。”
徐光启听得如痴如醉,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念诵了几遍。
他本就是精通历法与算学的大行家,自然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的绝妙之处。
“皇上圣明,此表看似简单,实则暗含大道。”
徐光启激动的双手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宣纸。
“若能将此物推广开来,天下学子和百工匠人的算筹之术,必将一日千里。”
朱敛看着徐光启那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朕就是要让你把它加进去。”
“这科学院初建,除了研究火器、历法、农政之外,还要负责编纂新的算学与格致教材。”
“这九九乘法表,简单易学又是算术之基,就是新教材的第一课。”
“不仅要教给生员,还要刊印成册,发放到各地的作坊和学塾里去。”
徐光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张宣纸珍而重之地折叠好,贴身收进了袖口。
“微臣遵旨,微臣今晚便召集懂算学的同僚,将其编入初级教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