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起潜不敢有丝毫迟疑,连滚带爬地从角落里挪了出来。
他一路膝行到大殿正中,将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
“奴婢在。”
高起潜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显得尖细发颤。
朱敛冷冷地盯着他那卑微的背影。
“朕命你即刻准备,作为钦差,代表朕,代表朝廷。”
“亲自去山西和河南走一趟。”
“去给朕好好核查一下,这三位藩王在封地里的所作所为。”
“到底是不是如这些奏折上所写的那般不堪入目。”
高起潜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去查三位权势滔天的亲王。
这简直就是一个烫手的不能再烫手的山芋。
不管查出什么结果,这得罪人的黑锅,他高起潜是背定了。
那些藩王在地方上根深蒂固,手底下养着成百上千的亡命之徒。
自己一个太监,要是真把他们逼急了,能不能活着回京城都还是个未知数。
高起潜的额头上冷汗如瀑布般滚落,砸在冰冷的金砖上。
“怎么。”
“你不敢去。”
朱敛的语气瞬间阴沉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高起潜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奴婢不敢,奴婢万死不辞。”
“奴婢一定尽心竭力,替主子爷办好这趟差事。”
朱敛冷哼了一声。
“你给朕听清楚了。”
“若是查明这些事情属实,一切皆有实据。”
“你立刻八百里加急上报于朕。”
“朕定要将这些宗室败类严肃处理,绝不姑息养奸。”
高起潜一边磕头,一边带着哭腔回应。
“奴婢遵旨,奴婢记下了。”
然而,这还没完,朱敛接着话锋一转,再度开口。
“另外,着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立刻抽调精干人手,与你同去。”
“锦衣卫缇骑随行护卫。”
“分赴太原、洛阳等地。”
朱敛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给朕彻查。”
“不管是秦王、晋王,还是福王。”
“只要查实了奏本上的罪状。”
“涉事的王府管家、家丁、世子,一律锁拿进京,交由诏狱严审。”
“至于那三位王爷……”
朱敛顿了顿,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传朕的口谕给他们。”
“若不把侵吞的民脂民膏如数吐出来,若不把那些被害的百姓安抚妥当。”
“他们就自己褪去蟒袍,到太庙去给列祖列宗请罪去吧。”
这道旨意一出,满朝皆惊。
这是要对宗室动真格的了。
三法司会审,锦衣卫随行,这阵仗,绝对是奔着抄家去的地步。
孙承宗和韩爌等人虽然对藩王的恶行也深恶痛绝,但听到皇帝如此激烈的处置,也不免有些心惊肉跳。
“陛下,三王毕竟是宗室重臣,如此大动干戈,恐引起地方不稳啊。”
礼部尚书兼次辅吴宗达忍不住出声劝阻。
“地方不稳?”
朱敛猛地转头盯着吴宗达,眼神犀利。
“任由他们欺压百姓,激起民变,才是真正的地方不稳。”
“朕意已决,谁再敢替他们求情,与他们同罪。”
说到这,朱敛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高起潜的后脑勺,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高起潜,你是个聪明人。”
“这差事该怎么办,去了地方上该怎么核查,查到什么程度。”
“你心里,该知道怎么做的吧。”
这句话仿佛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魔力,重重地砸在起潜的心头。
高起潜虽然是个太监,但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心思何等通透。
皇帝这哪是让他去核查。
这分明就是让他去搜罗罪证,去故意为难这三位藩王的。
皇帝需要的是确凿的证据,是能将这三位藩王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至于手段如何,皇帝不在乎。
高起潜心里暗暗发苦,这下自己是真的要和那几位活阎王死磕到底了。
但相比于那几位藩王,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才是真正能一言决定他生死的存在。
“奴婢明白。”
“奴婢就算粉身碎骨,也定不负皇恩,定会让主子爷看到想看的东西。”
高起潜咬着牙,把心一横,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朱敛看着高起潜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要的就是这条恶犬去咬人。
“退朝。”
朱敛一挥衣袖,看也不看满殿的文武百官,转身大步朝着后殿走去。
“退朝——”
王承恩那高亢而尖锐的嗓音在皇极殿内回荡。
百官们如蒙大赦,纷纷叩首高呼万岁。
直到朱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屏风后,大殿内才响起了一阵沉重的叹息声。
……
乾清宫内。
初秋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朱敛坐在御案后,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早朝上的那场戏,虽然演得很过瘾,但也极其耗费心神。
王承恩端着一盏刚沏好的顾渚紫笋,小心翼翼地走到御案旁。
“皇爷,您消消气,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王承恩的声音轻柔,透着十二分的恭敬与关切。
朱敛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气,虽然对于秦王晋王福王三人的行径,他该生气,但这件事本就是他跟洪承畴等人故意演的戏,自然没太大的情绪波动。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看向王承恩。
“大伴。”
“奴婢在。”
王承恩赶紧微微躬身,等候吩咐。
“你换身不起眼的衣服,亲自出宫一趟。”
朱敛的语气十分平静。
“去城外的新军营,找卢象升。”
“告诉他,朕要他派几个后勤兵进宫,听候朕的调遣。”
王承恩愣了一下,眼中满是疑惑。
他有些不解地看着皇帝。
“皇爷,您若是需要人手伺候或者跑腿,宫里多的是伶俐的小内监。”
“若是需要人护卫,锦衣卫和大汉将军也都在外头候着。”
“您何必要舍近求远,亲自派奴婢去城外的军营里调人呢。”
王承恩实在想不通,什么样的事情,是非得军营里的几个后勤兵来做的。
朱敛看了王承恩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大伴,这事儿你不懂。”
“这宫里的人,朕现在用着不顺手。”
“锦衣卫和东厂的那些番子,虽然听话,但身上的官气太重,走到哪里都惹人眼目。”
朱敛并没有打算向王承恩和盘托出自己的真实意图。
“你无须多问,只管照朕的吩咐去办即可。”
“记住了,此事不要惊动兵部,也不要让沿途的城门守将看出端倪。”
“让他挑选几个最不打眼的后勤兵,悄悄送进宫来。”
王承恩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违逆皇帝的意思。
“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出宫去办。”
王承恩恭敬地行了个礼,缓缓退出了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