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一听这话,眼神瞬间闪烁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朱敛一番,又看了看朱敛身后那两个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随从。
“哎哟,公子爷,您这可就问对人了。”
“咱们这儿确实有清净的雅间,就是不知道公子爷想玩点什么乐子。”
小二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朱敛没有废话,直接从袖口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十两官银,随手扔进了小二的怀里。
“少废话,带路。”
小二手忙脚乱地接住银子,感受着那沉甸甸的份量,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成了一朵菊花。
“懂了,小的全懂了。”
“公子爷一看就是干大事的贵人,您这边请。”
小二弓着腰,在前面熟练地引路。
他带着朱敛避开了大堂喧闹的人群,走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
那里有一道极其隐蔽的雕花木门。
推开木门,眼前出现了一条幽深的长长回廊。
回廊两侧挂着精致的琉璃风灯,灯光昏黄而暧昧。
一路上,他们穿过了好几个这种曲折的回廊。
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几个膀大腰圆、眼神凶悍的护院站在阴影里。
这些护院看到小二领着人过来,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并没有阻拦。
朱敛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记在心里。
这里的安保极其严密,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酒楼该有的阵仗。
终于,在转过最后一个拐角后。
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
这里竟然是一个占地极广的封闭庭院。
庭院里布置着假山流水,初秋的桂花正开得繁盛,香气扑鼻。
而在庭院的正中央,矗立着一栋极其豪华的三层楼阁。
这栋楼阁灯火通明,窗户上倒映着无数攒动的人影。
一阵阵嘈杂的喧闹声、狂热的嘶吼声,以及骰子撞击海碗的清脆声响。
正如同海浪一般从楼阁里传出来。
这里,才是真正的清风楼。
也是田弘遇栽大跟头的地方。
小二转过头,恭敬地看着朱敛。
“公子爷,到了。”
“不过咱们这儿有规矩,小的得先问问您,想去哪一桌试试手气。”
小二搓着手,开始熟练地介绍起这里的门道。
“咱们这楼里的桌子可不一样,规矩也不同。”
“有底注一两的散桌,适合小玩玩打发时间。”
“也有十两的,百两的,千两的。”
“只要您本钱够,那一万两底注的豪局,咱们这儿也能给您攒起来。”
小二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朱敛的脸色。
朱敛手中折扇轻轻一合,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本公子今日只是来随便看看,不想太招摇。”
“先去一百两的桌子玩玩吧。”
小二闻言,心中暗自盘算。
一百两底注,对于真正的豪客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但也不是普通老百姓能玩得起的。
这位公子爷显然是不差钱,但也比较谨慎。
“好嘞,公子爷,您二楼请。”
小二引着朱敛走进了楼阁。
一进大门,那股混合着胭脂粉香、汗水和浓烈熏香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整个一楼大厅里摆满了赌桌。
几百个赌客在这里面红耳赤地叫喊着。
有商贾,有帮派分子,也有一些落魄的纨绔子弟。
小二没有停留,直接带着朱敛上了二楼。
相比于一楼的嘈杂,二楼显然要雅致得多。
这里被一扇扇精美的苏绣屏风和珠帘隔开。
形成了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区域。
虽然人少了一些,但这里的气氛却更加压抑和紧张。
赌客们的眼神中都透着一种输红了眼的疯狂。
朱敛在一个靠墙的一百两底注的牌九桌旁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外围,假装看着别人推牌。
实际上,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二楼的各个桌子间快速地扫过。
他并没有太过引人注目。
周围的人都沉浸在赌局的输赢中,根本没人在意这个刚上来的年轻公子。
突然,朱敛的目光在斜对面的一张桌子上停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危险的寒芒。
在那张桌子上,他发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那个正因为输了一把而重重拍桌子,满嘴污言秽语的胖子。
不是别人,正是工部营缮清吏司的员外郎,专门负责皇家建筑和国家工程物料采购的官员。
而在他旁边,那个赢了钱笑得合不拢嘴,正把一块碎银子塞进陪酒侍女胸口的瘦高个。
赫然是兵部武选清吏司的郎中,掌管着天下武官升迁调度的肥缺。
再往里看。
那个眉头紧锁,正死死盯着庄家手里骰盅的中年人。
竟然是户部贵州清吏司的主事。
这些人虽然还不至于是六部尚书、侍郎那样能参与朝政决断的重要官员。
但他们却都是隶属于六部下面的事务主官。
他们手里握着大明朝实打实的权力。
他们决定着工程的款项,决定着武官的前程,甚至决定着地方的赋税核算。
可是现在。
这些本该在衙门里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殚精竭虑的官员们。
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这乌烟瘴气的赌场里。
一出手就是一百两银子的底注。
他们一年的俸禄才多少钱。
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多真金白银在这里挥霍。
朱敛站在原地,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胸腔里燃起了一团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大明朝的国库老鼠跑进去都要含着眼泪出来。
边关的将士因为缺衣少食正在发生哗变。
陕西的饥民因为吃树皮草根已经开始易子而食。
而他的官员们,却在这里享受着这世上最奢华的赌局。
把大明的民脂民膏,化作这赌桌上的筹码。
朱敛死死地咬着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颤抖。
他手中的折扇因为用力过度,发出了轻微的咔嚓声。
王嘉胤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的情绪变化。
他微微踏前一步,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
“公子,冷静。”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这股滔天的怒火压制了下去。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候。
他要查清楚,这清风楼背后的真正老板到底是谁。
他要看看,到底是谁在给这些官员提供这样的庇护所。
“我没事。”
朱敛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他拉过一把铺着锦缎的椅子,在赌桌旁缓缓坐了下来。
“给本公子换一千两筹码。”
朱敛将一张银票拍在桌面上,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庄家抬起头,看了朱敛一眼。
那张银票是大通钱庄的全国通兑,印花清晰。
“好嘞,公子爷爽快。”
庄家立刻将十个红色的筹码推到了朱敛的面前。
朱敛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筹码。
他的目光再次冷冷地扫过对面那几个还在狂欢的官员。
“今天,就让朕来陪你们好好玩玩。”
朱敛在心里默默地说道,眼神深处透出了浓烈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