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京城的上空笼罩着一层厚重的秋云,连月光都被遮蔽得严严实实。
东厂的番子如同出闸的疯虎,一脚踹开了清风楼那扇厚重的大门。
凄厉的惨叫声和惊恐的求饶声,打破了初秋夜晚的宁静。
仅仅不到一个时辰,这嚣张一时的地下销金窟便被彻底荡平。
亥时三刻,紫禁城内依然灯火通明。
乾清宫偏殿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
两名身材魁梧的东厂番子,像拖死狗一样,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拖进了大殿。
那正是白天在清风楼二楼不可一世的赌场东家。
此时的他,身上那件名贵的紫袍已经被撕扯得破破烂烂,头发凌乱不堪,脸上还带着几道淤青。
“跪下。”
一名番子狠狠地一脚踹在男人的腿弯处。
男人发出一声闷哼,膝盖重重地砸在柔软的地毯上,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惊恐地喘息着,视线从地面缓缓向上移动。
他看到了精美的云龙纹丹陛,看到了紫檀木雕花的龙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端坐在龙椅之上、穿着明黄色龙袍的年轻人身上。
男人的瞳孔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那张面容,虽然退去了白天的伪装,恢复了原本的英挺与威严。
但那双深邃冷酷的眼眸,他就算是死也不会忘记。
这分明就是白天在清风楼里,连赢了一万多两银子,被他当成某个二世祖的年轻阔少。
那个被他威胁恐吓、甚至在心里暗自嘲笑的肥羊。
竟然是当今大明的主宰,崇祯皇帝朱由检。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极致的恐惧,瞬间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男人的牙齿开始疯狂地打战,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万……万岁爷……”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破风箱般嘶哑难听的呻吟。
他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整个人犹如一摊烂泥般瘫软在地上。
“草民有眼无珠,草民罪该万死。”
他拼命地用被绑住的双手撑着地面,疯狂地将头磕向地面。
“求万岁爷开恩,求万岁爷饶草民一条狗命吧。”
朱敛靠在龙椅的靠背上,冷冷地俯视着这个白天还嚣张跋扈的赌场老板。
他没有理会对方的求饶,手指轻轻抚摸着龙椅扶手上的金龙头。
“现在知道害怕了。”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内却如同雷霆般震耳欲聋。
“白天你用朕的岳父力压赌客的时候,那股子猖狂劲儿去哪了。”
男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朱敛微微倾斜了身子,目光锐利如刀。
“朕没心思听你这些废话。”
“朕只给你一次机会,也是你最后的机会。”
朱敛的语气平缓,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决绝。
“说出你背后的主使是谁。”
“究竟是朝堂上的哪位阁老,还是外省的哪位藩王,指使你在京城开设这等污秽之地。”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只要你肯把幕后之人如实招来,并且交出他们入股分红的铁证。”
朱敛抛出了他最后的诱饵。
“朕可以网开一面,留你个全尸,或许还能大发慈悲,赦免你的家眷妻小,不将他们发配教坊司。”
这本是一个足以让任何死囚崩溃招供的优厚条件。
男人原本疯狂磕头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趴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经历着某种极其惨烈的心理挣扎。
朱敛并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防线彻底崩溃。
然而,出乎朱敛意料的是。
那个男人在经过了短暂的沉默后,却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惊恐和怯懦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麻木的死寂。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空洞,就像是一个已经被抽干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回陛下的话。”
男人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草民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
朱敛的眉头微微一皱,眼中的寒意更甚。
“草民就是一个利欲熏心的市井刁民。”
男人直直地盯着朱敛,嘴角竟然扯出了一抹极其难看的惨笑。
“是草民自己贪图钱财,暗中买通了顺天府的几个差役,这才开起了这间清风楼。”
“什么六部大员,什么藩王千岁,那都是草民为了吓唬那些闹事的赌客,自己编出来的谎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从容赴死的决绝。
“这背后没有什么主使,一切都是草民一人所为。”
“草民自知罪责难逃,唯有一死以谢天下,请万岁爷赐死吧。”
说完这番话,男人再次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然后再也没有抬起来。
一副任杀任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曹化淳站在一旁,气得脸色铁青,恨不得当场拔出绣春刀将这刁民砍成肉泥。
朱敛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怒反笑。
他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冰冷的冷笑声,那笑声在大殿内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好,好一个仗义死节的赌场东家。”
朱敛猛地站起身来,明黄色的龙袍在灯火下折射出冰冷的暗光。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了男人的面前。
“你以为,你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就能保住你背后的那些主子了吗。”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只可怜又可笑的蝼蚁。
“你以为,你咬死不说,朕就拿他们没办法了吗。”
男人趴在地上,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但依旧保持着沉默。
他很清楚,他如果说了,他的全家老小立刻就会被那股庞大的势力撕成碎片。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死,来切断所有的线索。
朱敛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的讥讽越发明显。
“你想死。”
朱敛微微弯下腰,声音轻得犹如恶魔的呢喃。
“在这大明朝,死,从来都是最容易的事情。”
“但朕,偏偏不想让你死得这么便宜。”
朱敛缓缓直起腰,转头看向了一直隐没在大殿阴影中的王嘉胤。
“影子。”
王嘉胤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浑身散发着犹如实质般的血腥气。
朱敛伸出手指,冷冷地点了点地上的男人。
“朕把这个人交给你。”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也不管你们用什么刑具。”
“朕只要一个结果,那就是敲碎他的每一根骨头,撕开他的每一寸防线。”
朱敛转过身,大步走回龙椅前,猛地一甩宽大的袖袍。
“无所不用其极,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比死更可怕的地狱。”
王嘉胤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他上前一步,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抓住了男人的后衣领。
“臣遵旨。”
王嘉胤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
“臣定会让他把肚子里咽下去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男人原本死寂的眼中,终于再次浮现出了无法掩饰的绝望与恐惧。
他想要挣扎,却被王嘉胤一掌切在后颈,直接像拖一具尸体般拖出了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