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踏进庄园的大门。
朱敛的目光就迅速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
这个院子的面积非常大,但却显得极其杂乱。
院子的四周,错落有致地站着十来个赤着胳膊的壮汉。
这些人一个个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手里分别拿着粗大的木棍和明晃晃的钢刀。
他们看到有陌生人进来,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凶狠,像是一群护食的野狗一样盯着朱敛。
这显然是专门留在这里看守那些被拐卖人口的打手。
这股充满敌意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的富家公子吓得腿软。
但朱敛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的停顿,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他继续往院子深处走去。
当绕过一面巨大的影壁墙后,院子内部的真实景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朱敛的视线之中。
那一瞬间。
朱敛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饶是他已经在心底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眼前的惨状,依然让他感到了一阵令人作呕的窒息。
在这个宽阔的后院里,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十几个巨大的木制和铁制的笼子。
每一个笼子里,都像塞沙丁鱼一样,塞满了活生生的人。
左边的六七个笼子里,关着的全部都是年轻的女子和几岁大的小孩。
这些女人衣衫褴褛,许多人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扯成了布条,勉强遮掩着身体。
她们的头发结成了硬块,脸上沾满了泥垢和排泄物。
没有人哭泣,也没有人呼救。
所有人的眼睛都失去了焦距,像是一具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麻木地瘫坐在满是污物和干草的笼子底部。
几个小孩蜷缩在母亲的怀里,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连呼吸都显得异常微弱。
而右边的笼子里,则关着几十个青壮年的男子。
这些原本应该在田间地头挥洒汗水的壮劳力,此刻却如同待宰的牲畜一样被圈禁着。
他们的脖子上拴着粗重的麻绳,四肢被生锈的铁镣铐死死锁住。
显而易见,这些人已经被饿了很长时间。
他们的脸颊深深地凹陷进去,颧骨高高突起,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饥饿和绝望。
当看到有人进来时,几个男人本能地伸出枯瘦的手臂,扒着笼子的木条,嘴里发出野兽般沙哑的嘶鸣。
然而。
这还不是最让人触目惊心的。
在院子的正中央,竖立着五根粗大的木桩。
木桩的表面已经被鲜血浸透,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此刻,这五根木桩上,正分别绑着五个人。
他们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高高吊起,双脚几乎悬空。
这些人上身的衣服已经被打得稀烂,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
有些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阵阵恶臭,几只绿头苍蝇在伤口周围嗡嗡地盘旋着。
鲜血顺着他们的脚尖滴落,在干燥的泥土上汇聚成了一滩滩刺目的血泊。
两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手里拿着浸过盐水的皮鞭,如同发泄一般,狠狠地抽打着其中一个被绑在木桩上的男人。
“啪。”
皮鞭撕裂空气,狠狠地咬进那个男人的后背。
一块连着血水的皮肉瞬间被带飞了出去。
那个男人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身体随着鞭子的抽打,发生一阵微弱的痉挛。
“妈的,还敢绝食。”
打人的壮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骂道。
“落到我们牙人帮的手里,是死是活得由我们说了算。”
“想死,哪有那么容易。”
这一声声凄厉的鞭打声,这一幅幅宛如人间炼狱般的画面,如同重锤一般,一下又一下地砸在朱敛的胸口。
朱敛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从那几根浸透鲜血的木桩上缓缓收回。
微风拂过初秋的庭院,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腐臭味。
山羊须老者凑了上来,搓着两只满是油垢的手。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市侩的光芒,仔细观察着这位贵公子的脸色。
“公子,您看这些货色如何?”
山羊须老者咧开满口黄牙,笑得格外谄媚。
“只要您看上眼的,价格好商量。”
朱敛握着泥金折扇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但他脸上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那张俊朗的面庞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漠。
“就这些?”
朱敛微微侧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
“你就拿这种货色来敷衍本公子?”
山羊须老者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转头看了看那些关在笼子里的男女老幼,又看了看朱敛那身价值连城的丝绸长衫。
老江湖的直觉告诉他,这位外地来的公子哥是个眼界极高的硬茬。
山羊须老者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也压细了几分。
“公子息怒,这些都是些粗苯的下人,自然入不了您的法眼。”
他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凑近了半步。
“若是公子想要真正的好货,咱们这也是有的。”
朱敛眼帘微垂。
“哦?”
“那是自然。”
山羊须老者得意地压低了声音。
“实不相瞒,吴老太爷的府上,还留着几批上等的尖货。”
“那些都是还没调教利索,不敢轻易拿出来见人的绝色。”
“不管是江南水乡的瘦马,还是北地高门大户里落难的雏儿,应有尽有。”
朱敛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勾了起来。
他的眼神深邃得如同没有星光的夜空,死寂而冰冷。
“好。”
朱敛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变得更轻了。
“好得很。”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随口的赞叹。
但在他身后的王嘉胤听来,却宛如九幽地狱里传来的催命符。
王嘉胤知道,皇上已经动了真怒。
这股怒火一旦倾泻出来,整个天津卫的天都要被捅出一个大窟窿。
朱敛将折扇在掌心敲了敲,淡淡地问:
“那这些人是怎么卖的?”
山羊须老者听到问价,立刻精神一振。
他熟练地伸出两根手指,像是在菜市场里卖猪肉一般比划着。
“回公子的话,这里的女人和小孩,统一价,十两银子一个。”
“要是有缺胳膊少腿的,或者是生了病的,可以给您算便宜点,八两。”
“至于右边那些能干粗活的壮劳力,身子骨结实,那就得二十两银子一个了。”
二十两。
十两。
甚至还有八两。
朱敛的心脏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来回拉扯着。
大明的百姓,他朱由检的子民。
在这些畜生的眼里,竟然被明码标价,成了一件件廉价的商品。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竟然还比不上他在清风楼里随手打赏出去的一锭金子。
这是对他这个大明皇帝最大的侮辱。
更是对这煌煌大明朝四百年江山社稷的无情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