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洛婉寻站在那扇熟悉的朱漆院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探出一张年轻清秀的脸庞。
见来人是她,那张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便化作毫不掩饰的敌意:“洛婉寻?是你!”
洛婉寻认出了她,开门的是她曾经青梅竹马的妹妹,名叫汪明遥。
五年不见,曾经跟在她身后甜甜叫着“婉寻姐姐”的小丫头,如今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眉眼中依稀有了少女的妩媚,只是眼神却像是淬了冰。
洛婉寻心里微叹,也明白汪明遥对自己态度的变化。
五年前的那场风波,在汪明遥看来,是她背叛了自己的哥哥汪慕远,伤透了他的心,才导致哥哥负气远走他乡。
加上少女心思敏感,觉得自己当初是看错了人,错付了情谊,所以之后每次见面,汪明遥总是对她没什么好脸色。
就如同此刻,她脸色一沉,语气很冲地质问:“你来干什么?”还下意识地想把门关上。
洛婉寻稳住心神,平静地说:“明遥,我来探望一下汪爷爷。”
“探望我爷爷?”汪明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你还记得我爷爷?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早就跟我们汪家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了呢!”
她双臂抱胸,上下打量着洛婉寻,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怀疑,“该不会是……你现在遇到大麻烦了,走投无路,才想起我爷爷,想求他老人家帮忙吧?”
想到这个可能,她脸色更加阴沉,声音陡然拔高:“你滚!我们家不欢迎你,别再来打扰我爷爷!”
“明遥!怎么说话的?跟谁吵吵嚷嚷呢?”一个沉稳而略带沧桑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伴随着脚步声,汪爷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裤脚还沾着点泥土,显然是刚从后院的小菜园侍弄完蔬菜回来。
看到门口的洛婉寻,他明显吃了一惊,随即苍老的眼睛里露出激动和欣慰的情绪。
“汪爷爷。”洛婉寻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汪爷爷仔细地看着洛婉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和一句感慨:“是婉寻啊……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虽然汪家其他人,尤其是汪慕远的父母,都因为儿子远走他乡而迁怒于洛婉寻,觉得是她刺激了慕远,对她的态度变得疏远甚至冷漠。
但汪爷爷不同,他一直觉得那件事不能全怪洛婉寻,其中必有隐情。
当年他还试图劝解过洛婉寻,只是这丫头骨子里也是个倔强的,想必是钻了牛角尖,没听进去,之后更是断了往来。
他看着眼前的洛婉寻,感觉她身上褪去了几分少女的娇气,多了几分沉静和坚韧,眉宇间也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汪爷爷心里一阵抽痛,这孩子,这些年怕是吃了不少苦头。
如今能放下心结,再次登门,想必是经历了太多。
“外面风大,进来说话。”汪爷爷对汪明遥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明遥,让婉寻进来。”
“爷爷,您别理她,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汪明遥见爷爷对洛婉寻如此温和,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
“明遥,不准没规矩!”汪爷爷皱了皱眉,沉声喝止了孙女,然后转向洛婉寻,语气恢复了温和,“没关系,快进来。”
汪明遥虽然满脸不情愿,但爷爷的话她不敢不听,只好不情不愿地将门完全拉开,侧身让洛婉寻进来。
嘴里还小声嘀咕着:“哼,看你能耍什么花样。”
洛婉寻对汪明遥的态度并不在意,跟着汪爷爷进了屋,沿着熟悉的楼梯上了二楼的书房。
这里的陈设和她记忆中几乎没变,依旧是简朴的实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陈旧木头的味道。
汪爷爷示意她坐下,自己则走到一旁的五斗橱前,拿出一个铁皮茶叶罐,熟练地开始泡茶。
“尝尝,新得的碧螺春,我记得你外公在的时候,最爱喝这个,你也喜欢。”
他一边娴熟地温杯、洗茶、冲泡,一边说道。
喝茶,是洛婉寻小时候跟着外公来汪家时的必经项目。
外公和汪爷爷是至交好友,两人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品茶下棋,谈天说地,而她和汪慕远、汪明遥就在院子里玩耍。
此刻,看着袅袅升起的茶烟,闻着那清醇的茶香,洛婉寻紧绷的心弦也渐渐松弛了下来。
那些横亘在她与汪家之间的无形隔阂,在这安静的品茶时光中,悄然消融了些许。
不多时,汪明遥端着一个切好的果盘,不情不愿地走了进来。
盘子里是应季的水果,切得不算规整,看得出切水果的人带了几分情绪。
她“啪”地一声将果盘放在茶几上,然后就一屁股坐在洛婉寻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双手抱胸,一双杏眼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洛婉寻,那眼神分明在说:我倒要看看,你今天到底是来求什么的!
汪爷爷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摇摇头:“明遥,大人说话,你小孩子家家的在这里干什么?去楼下玩去。”
“我不!”汪明遥梗着脖子,“我就要在这里听,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洛婉寻放下手中温热的茶杯,看向汪明遥,开口说道:“汪爷爷,让明遥留下吧。我这次来,确实有话要说,有些事,也该让你们知道了。”
汪爷爷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深深地看了洛婉寻一眼,点了点头。
洛婉寻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
将五年前自己是如何被堂妹杨凤琴设计陷害,如何在心灰意冷中,稀里糊涂地和霍长凛领了结婚证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汪爷爷和汪明遥。
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揭开那些尘封的伤疤,需要多大的勇气。
“什么?!那个杨凤琴,真是个毒蝎心肠的女人!”汪明遥听完,第一个炸了毛,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气得胸口起伏,脸色涨红。
汪爷爷原本端着茶杯的手也顿住了,眉头紧锁,脸色铁青,重重地将茶杯顿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茶水都溅出了几滴。
“真是岂有此理!杨守仁这一家人,简直是丧尽天良!”当初,洛婉寻的父亲将他们从乡下接回家里,就是在引狼入室。
洛婉寻继续说道,霍家遭难即将下乡,霍长凛也昏迷不醒,大伯一家不仅没有伸出援手,反而落井下石。甚至言辞引诱,想让她偷渡出国……
“这群畜生!”汪爷爷怒不可遏,猛地一拍桌子,连花白的胡子都气得抖了起来。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就要拨号,“不行,我现在就给公安局的老李打电话,让他派人去把你那个狼心狗肺的大伯抓起来!”
“汪爷爷,您别激动。”洛婉寻连忙按住了汪爷爷的手。
“我已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大伯他们已经被抓起来,正在审查。”
汪明遥彻底震惊了,她张了张嘴,看着洛婉寻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她一直以为洛婉寻是移情别恋才抛弃了哥哥,却没想到这背后竟然隐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委屈和算计。
她心里对洛婉寻的怨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同情和愧疚。
汪爷爷听洛婉寻说已经处理妥当,情绪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看着洛婉寻,眼神中充满了赞许和心疼:“好孩子,苦了你了。要是你外公还在,知道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怕是要心疼得睡不着觉了。”
他想起曾经的故友,叹了口气,“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洛婉寻还未说话,汪明遥就抢先开口道:“既然事情的真相是这样,那我这就给我哥写信,让他赶紧回国。”
“婉寻姐,你不知道,我哥他……他一直没忘了你,虽然这些年他赌气不回来,但在信里,总会在末尾旁敲侧击的询问你的近况,他心里肯定还惦记着你。”
以前她只觉得她哥不争气,但是现在得知了真相,立刻转变了态度。
她急切地希望哥哥和婉寻姐能够复合,哪怕洛婉寻已经和那个叫霍长凛的男人结婚生子也无所谓。
反正听洛婉寻刚才所说的话,她跟那个霍长凛的相处时间不多,没什么感情基础。
现在又摊上了下乡这么个糟心事,还不如干脆离婚。
她哥哥那么好,肯定不会在意婉寻姐姐的两个孩子!
她爸妈还操心哥哥的婚事,哥哥跟倔驴一样从不回应,如果能和婉寻姐姐复合,想必哥哥也可以立刻结婚,圆了父母的心愿。
至于她,就更不会介意了,只不过是将错轨纠正回正道上,还白捡两个小不点叫她姑姑,多好啊!
她越发兴奋的劝说道:“婉寻姐,你跟霍长凛不是没感情吗?那就跟他离婚,然后跟我哥重新开始。”
“我家的条件你是知道的,我爸妈那边我去说,他们向来拿我哥没办法,最后肯定也会同意。”
“我哥是个聪明绝顶,责任心重的男人,一定可以护住你和两个孩子,不用再为资本家小姐的身份担惊受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