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婧怡从排练厅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人流慢慢多了起来。
她背着琴盒,刚走下台阶,一个身影从旁边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妈妈!”
姜瑶把脸埋在她腿上,哭得撕心裂肺。“妈妈你不要丢下我……瑶瑶好想你……妈妈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苏婧怡毫无准备,突如其来的情况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围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聚过来。一个背着琴盒的年轻女人,一个抱着她的腿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女孩。
“这当妈的怎么这样啊,孩子哭成这样都不抱一下。”
“你看这孩子瘦的,穿得也旧,怕不是被扔在老家好久没见着妈了。”
“长得挺体面的,心怎么这么狠。”
一个记者扛着摄像机从人群里挤出来,话筒几乎怼到苏婧怡脸上。摄影师紧随其后,镜头直直对着她。
“苏女士,我们是瑶瑶请来帮忙的。她说和您之间有些误会,希望我们能帮助你们母女和好如初。您可以对着镜头说几句话吗?瑶瑶说她很想您——”
苏婧怡侧过脸避开镜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接受采访,请把设备关掉。”
记者像没听见一样,话筒又往前递了递。“苏女士,瑶瑶说您自从找回亲生女儿之后,就把她留给爸爸,再也没有来看过她,这是真的吗?您对两个女儿是否存在差别对待?”
摄影师扛着机器绕到侧面,镜头死死锁着苏婧怡的脸。
姜瑶还抱着她的腿,哭声又尖又细,在晚高峰的街道上传出去老远。
苏婧怡抬手挡住镜头。“我说了,我不接受采访。”
记者和摄影师纹丝不动。
突然,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握住了摄像机镜头。
傅庭琛把镜头往下一压,整个人挡在苏婧怡面前。他的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但记者和摄影师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助理已经上前,从摄影师肩上取下设备,动作利落而不失分寸。摄影师想抢回来,对上助理的眼神,手僵在半空。
记者脸色变了。“你们干什么?我们是合法采访——”
助理把设备交给身后的随行人员,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到记者面前。
“当事人已经明确表示不接受采访。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九条,未经肖像权人同意,不得制作、使用、公开肖像权人的肖像。”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紧不慢,“你现在拍摄的画面如果对外发布,当事人有权依法追究你和你所在单位的侵权责任。”
记者的视线落在名片上,名片跟简单,白底黑字。她的脸色在看到“傅氏集团”这几个字上停了一瞬,随即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瞳孔猛地收缩。
她一把扯过还在发愣的摄影师,两个人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了街角。
围观的人看着落荒而逃的两人,都十分告诉这个西装革履,一看就气度不凡的男人到底什么开头?一来就把记者给吓跑了。
苏婧怡见两人跑了,顿时松了一口气。
姜瑶还抱着苏婧怡的腿,她的哭声在记者离开之后明显低了一瞬,但很快又拔高了。
“妈妈,瑶瑶不会跟妹妹抢什么的,瑶瑶什么都不要。”她把脸埋在苏婧怡腿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瑶瑶只是想留在妈妈身边,像以前那样。妈妈给妹妹的爱,分一点点给瑶瑶就够了。”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叹气声。
“这孩子也太懂事了,不争不抢的,就想待在妈身边。”
“偏心偏成这样,亲生的当宝,领养的就当草。当初领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哭成这样当妈的都不蹲下来哄一句,心是真硬。”
傅庭琛的目光落在那团抱着苏婧怡腿的小小身影上。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虽然他很想却不能直接动手,毕竟对方只是个才三岁多点的孩子。
苏婧怡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低下头,伸手轻轻握住姜瑶的肩膀,想把她从腿上拉开。
“瑶瑶,你先放开我。”
姜瑶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我不放!我一放开妈妈就走了,又不要瑶瑶了!”
苏婧怡没有再去掰她的手,试图和她讲道理,“姜瑶。我已经和你爸离婚了,你的妈妈是钟丽雅,你应该去找他们,而不是来找我。”
姜瑶整个人挂在苏婧怡腿上,哭声又尖又细。“我不!你就是我妈妈!我只有你这一个妈妈!钟丽雅不是我妈妈,她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女儿!妈妈你带我回家好不好,瑶瑶一定听话,瑶瑶什么都不要,只要妈妈!”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听见没,离婚了,孩子跟了爸,爸又娶了一个。”
“后妈对孩子能好到哪里去?这孩子一看就是被后妈磋磨得待不下去了,才跑回来找亲妈的。”
“再怎么也是你养大的孩子啊,喊了你这么多年妈,总不能说不管就不管了吧?”
“你看她哭成这样,肯定是在那边受了大委屈。当妈的再狠心,也不能看着孩子这样往外推吧?”
人群里有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伸手想拉姜瑶,又缩回去,抬头看着苏婧怡,“姑娘,你就把孩子带回去吧。你看她哭得多可怜,衣服都洗得发白了,这得多遭罪。有什么气,冲大人去,别冲孩子。”
姜瑶的哭声更大了,她把脸死死埋在苏婧怡腿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一只被暴风雨打落巢穴的雏鸟,除了抓紧最后这根稻草,什么都做不了。
苏婧怡站在原地,腿上挂着一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孩子,周围是一圈指指点点的陌生人。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或同情或指责或看热闹的面孔。傅庭琛往前迈了一步,苏婧怡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让别人误会傅庭琛。
姜瑶哭着哭着,忽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傅庭琛,又看向苏婧怡。“妈妈,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所以才不要爸爸,也不要瑶瑶了?”
苏婧怡见她攀扯上傅庭琛,脸色沉了下去,“瑶瑶,你不要胡说八道!”
姜瑶根本不听别人说什么,一个劲地在那里说,“你就是为了这个男人对不对?你为了他不要爸爸,也不要瑶瑶了!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妈妈在外面有了别人,就不要原来的家了!”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目光在苏婧怡和傅庭琛之间来回扫。
傅庭琛的眉头拧了起来,眼底闪过一抹不悦。
苏婧怡怕他真的生气了,赶紧拉住他的手臂,低声说道:“傅庭琛,你别冲动,我来处理。”
傅庭琛低头看了看她握住自己手臂的手,缓缓说道:“好。”
苏婧怡弯下腰,一把将姜瑶从自己腿上拉开。动作不重,但很坚决。
姜瑶被她拉开的那一瞬间愣了一瞬,随即挣扎着又要扑上来,苏婧怡握着她的小臂,没有松手。
“姜瑶。”她的声音坚定,“我和你爸爸已经离婚了。从离婚那天起,我就不是你的妈妈了。你亲妈是钟丽雅,你应该去找她。我不会带你回苏家。”
她直起身,把姜瑶往傅庭琛助理的方向轻轻一推。“李特助,麻烦你帮我把她送回姜家。”
“好的,苏小姐。”助理立刻上前,蹲下来,双手稳稳扶住姜瑶的肩膀,“小朋友,叔叔送你回家好不好?”
姜瑶被助理圈在臂弯里,挣扎了几下挣不开。低垂的眼眸闪过一抹狠意,然后她猛地低头,一口咬在助理的肩膀上。
助理闷哼一声,手臂本能地松了一瞬。姜瑶像一条泥鳅一样从他臂弯里滑出去。
她指着苏婧怡,声音尖利得不像一个三岁多的孩子,“你不负责任!你只顾着和这个男人风流快活,就把我扔给爸爸!你配当妈妈吗?你今天要是不带我回苏家,我就去告你!我找律师告你!告你遗弃!”
围观的人群看到姜瑶前后的变化,眼神怪怪的。
苏婧怡看着她,目光平静,“随便你。总之,我不可能带你回苏家。”
姜瑶傻眼了,她站在人群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表情从恨意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恼羞成怒。
她猛地朝苏婧怡冲过去,扬起手就打下去。
助理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那拳头才没有落在苏婧怡身上。
姜瑶疯了一样对助理拳打脚踢,小小的拳头砸在他胳膊上、胸口上,脚踢在他小腿上。
助理咬着牙,既不还手也不松手,只能狼狈地躲避着那些朝他脸上招呼的小手。
姜瑶毕竟还是三岁半的小孩,很快就被助理给控制住手脚。
“住手!你放开我女儿!”
一个人影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从助理手里夺过姜瑶,紧紧抱在怀里。
姜怀逸抬起头,满脸怒意地瞪着助理,“你一个大男人,对一个三岁孩子动手,你要不要脸!”
他抱着姜瑶,转向苏婧怡,声音拔高了,像是要让整条街的人都听见,“苏婧怡,你就是这么当妈的?任由外人欺负自己的女儿?瑶瑶喊了你这么多年妈妈,你说不管就不管了?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姜瑶趴在姜怀逸怀里,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哭得比刚才更响,“妈妈,我要妈妈!”
苏婧怡看着姜怀逸,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你最没有资格说这些话。如果你真的爱护姜瑶,就把人看好,别让她一个人跑到大街上来。”
姜怀逸被她眼底的冷意刺了一下,脸上的怒意僵了一瞬。他低下头,把姜瑶往怀里拢了拢,再抬起头时,已然换了一副神情。
“婧怡,我知道你恨我。”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沙哑,“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对不起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瑶瑶还这么小,她不懂大人之间的事,她只知道你把她养大,你就是她妈妈。你恨我可以,但瑶瑶是无辜的。”
姜瑶适时地把脸埋进姜怀逸肩窝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哭腔。
姜怀逸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婧怡,只要你愿意,我立刻跟钟丽雅离婚。我们复婚,像从前一样。你、我、瑶瑶,还有糖糖,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苏婧怡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她看着姜怀逸那张写满了“懊悔”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层精心计算过的悔意,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是怎么被这张脸骗过去的?她是怎么把那些算计当成了深情,把那些谎言当成了承诺,把这个人当成了可以托付一生的良人?
“绝不可能。”
四个字,轻而决绝。
姜怀逸脸上的悔意维持不住了。
“我们走。”苏婧怡拉着傅庭琛的胳膊,转身就要离开,
“苏婧怡!”姜怀逸的声音骤然拔高,方才那副深情忏悔荡然无存。他指着傅庭琛,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这么拉拉扯扯,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傅庭琛的眉峰压了下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半个身子挡在苏婧怡面前。
姜怀逸看见他这个动作,眼底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他抱着姜瑶,声音从愤怒变成了控诉,“各位都看见了吧?这就是苏家的五小姐!一个有夫之妇,跟外面的男人勾勾搭搭,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认了!傅氏集团的总裁,抢别人老婆——”
“姜怀逸。”苏婧怡被姜怀逸颠倒黑白的话气得脸色涨红,“你要发疯回去疯。我们已经离婚了,从离婚那天起,我跟你、跟姜家,没有任何关系。”
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了苏婧怡的肩膀,傅庭琛把她往自己身侧轻轻一带,把她护在自己怀里。
傅庭琛看向姜怀逸的眼神,就像看一堆垃圾,“姜怀逸,婧怡和你已经离婚了。她想和谁在一起,是她的事,和你这个前夫没有半点关系。”
姜怀逸对上傅庭琛那双摄人的眼睛,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傅庭琛轻蔑地扯了扯嘴角,“你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能让你在京都待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