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腹响轻得不算什么。
要脸的陈四爷却总觉得,那声音在安静的小饭馆里格外清晰。
陈皮整张脸瞬间涨得发烫,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手猛地攥紧身下木板,眼底又羞又恼,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小时候,挨冻挨饿,与狗抢食都是常事,可从来没有觉得如此窘迫。
还被这小妖精笑着看笑话。
解知薇只是眉眼弯弯,笑意浅浅,半点没有嘲讽羞辱的意思,纯粹觉得他这副口是心非、嘴硬别扭的样子实在有趣。
很可爱哦,橘子皮!
“我没笑别的。”她收敛笑意,端起桌上刚送来的热茶,慢悠悠递到他手边。
语气自然又温和,“我就是觉得……嘴硬的人,心从来都不会撒谎。”
陈皮僵着身子,低头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指尖动了动,却没立刻去接。
这小妖精,又在撩拨自己。
明知道是陷阱,他依旧……再次不可自控的陷了进去。
不管是曾经的陈皮,还是后来的陈四爷,旁人递来的东西,不是施舍,就是算计。
除了她,从来没有人这样安安静静给他一杯热茶,不图回报,不带轻视。
一时间,他心头五味杂陈,别扭又慌乱。
“谁、谁嘴硬了。”他别扭地别过脸,不肯承认,“我就是方才不饿,现在……现在勉强有一点。”
“嗯。”解知薇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十分给面子,“一点点就够了,等会儿菜上来,多吃点。”
她是吃不了多少的,主力军就靠陈皮了。
话音刚落,后厨就陆续上菜。一盘盘热菜冒着腾腾热气,香味直直钻进鼻尖,卤味醇厚,热菜鲜香,勾得人食欲大涨。
乱世里头,能吃上一口正经热菜已是难得,这样满满一桌子荤素搭配,更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陈皮看着满桌饭菜,眼神下意识顿了顿,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
眼前的菜对于陈四爷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菜色,只是他小时候的身体太过缺油水了。
他翻了翻脑子里,属于十五岁时的记忆。
好吧!
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吃饱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解知薇没管他心思,拿起干净筷子,从容不迫地夹了一筷子软烂入味的卤肉,径直放进他碗里。
“先垫垫肚子。”
陈皮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猛地抬眼看向她。
又是这样。
她一个简单又寻常的动作,却比旁人说十句好话,都要戳他的心窝子。
他心口莫名一暖,那点尖锐的戾气、浑身的刺,不知不觉就软了大半,可嘴上还是硬邦邦地逞强:“我自己会夹,不用你多事。”
“我知道你会夹。”解知薇淡淡抬眸,语气漫不经心,“我就是顺手。”
说完,她自顾自低头吃饭,姿态从容优雅,完全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陈皮握着筷子,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亮喷香的卤肉,迟疑了两秒,终究还是没舍得挑出去,默默低头小口吃了下去。
味道很香,暖乎乎顺着喉咙落进胃里,熨帖了连日以来所有饥寒与疲惫。
两个人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饭馆里人声嘈杂,外头街上车马走动,喧闹声声,偏偏这一方小桌旁,安静又安稳。
吃了几口,陈皮情绪渐渐平复,忍不住抬眼,偷偷打量对面的解知薇。
她吃饭姿势端正从容,眉眼清丽沉静,不骄不躁,哪怕身处简陋小饭馆,也半点不显局促娇气。
他心里忍不住暗自嘀咕:难怪就连那几个都要捧着她,确实有资本,娇气,却不做作。
片刻后,他想起正事,压低嗓音,刻意板起脸,打破安静:“你带我出来吃饭,不是真的只为填饱肚子吧?在码头那边时,你还没说要动谁。”
绕了这么久,他总算没忘了最初的目的。
当年她也是这么雇佣自己,后来因为一些意外,倒是把她雇佣自己的事给忘了。
也不是忘了,只是他每次问,她都说不急。
直到她一声不吭的离开。
每当想到她离开,陈皮都压不住心底的戾气,手指间的竹筷更是被捏得嘎吱作响。
听见声音解知薇顿了一下,以为他是怕自己磨磨蹭蹭耽搁他的事。
于是缓缓放下筷子,拿起手边帕子,轻轻擦了擦唇角,神色平静无波。
“不急。”她抬眼看向窗外萧条街景,语气淡淡,“先吃饱饭,才有力气收拾人。”
这是在外面,免得祸从口出,她直接把陈皮接下的杀人的活,说成收拾人。
更重要的是,她又没有要杀的人,雇佣陈皮不过是走任务而已。
陈皮眉心微微一蹙:“你要收拾的人,不好对付?”
“算不上多难对付。”解知薇转头,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眼神清亮,“就是需要一个手脚利索、胆子够大、心够狠的人,帮我搭把手。”
她这人物刻画的就差指名道姓了。
陈皮心头一动,瞬间听懂了她言外之意。
她这是,要用他。
不是把他当成随手使唤的狗,而是当成能用、可信、能做事的帮手。
陈四爷心底那点卑微敏感的自尊,忽然被妥帖照顾到了。
他脊背下意识挺直几分,戾气重新凝回眼底,语气笃定又沉稳,少了几分少年稚气:“说吧,是谁。只要你开口,我就能办。不管多难,我都能给你办妥。”
解知薇看着他瞬间认真起来、满眼靠谱的样子,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谁说橘子皮心狠手辣了?
这小子,分明是嘴硬心软,又好面子,偏偏最好拿捏。
不过若说要杀人的话,她这里还真的有一个人选。
她慢悠悠端起茶杯,轻声吐出一个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冷意:“码头管事,张老三。”
张老三?
陈皮在脑子里思索了一圈,才在记忆的犄角旮旯翻出这么个人。
陈皮眼神瞬间一厉,眼底寒光乍现:“那狗东西,确实是早就该死了。”
有的话他不便明说。
谁能想到码头那个老实巴交,见谁都乐呵的小管事马老三,不但是水匪的眼线。
暗地里还是个卖国的汉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