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道君沉默下来。

又是片刻之后,才听他道:“时雨,你方才说,自己眼前会不由自主浮现那些画面?”

女声道:“是啊,曾经许多次都是如此。”

“甚至啊,他跟着一众师兄弟,在那荒山野岭之中艰难寻仙,勾心斗角场景,也偶尔会在我面前闪过。”

“于是,我那个时候便是开始寻他了。”

“只是啊,无论如何都是寻不到。”

“大爻就三十六个州,我一州又一州地找,甚至让十相门之修帮着我找,可笑得是,就是寻不到。”

“再后来,应该是他称自己师父死了,他成功种仙了。”

“那个时候,我才终于在棠城寻到了他。”

“当时他已经是一个人了,身下则是那藏不住的十条腿,虽看着不像个人,可那时的他最像个人。”

“整日里挺多喜乐,有时一个人在菊乐镇土地庙中睡觉时,半夜还要起来“咯咯咯”笑上很久,说自己算是过上好日子了,笑了一阵子之后,又起身到门口给他师父烧纸,边烧边骂,边骂边笑……”

桃林之中,花瓣依旧纷纷而舞,落得唯美。

女声很轻,很慢,很惆怅,却依旧带着依稀笑音,继续说道:“那个时候的他,整日里琢磨的,就是确认自己师父死透,以及如何恶心他师父。”

“李氏烧纸法,由此而诞生,纸钱上写满骂人之语,再剪得碎而不烂。”

“所以我也琢磨不清,为何成了如今这副局面。”

女声顿了一瞬,又道:“后来我也清楚了,之所以前面十多年一直寻他不到,估摸着是因为那个时期,乾元子还是‘活着’的,仅此而已。”

“乾元子要寻仙,自然不想让任何人与他抢,所以,无人能寻到他,或许星官白晞某些时候看到过他吧……”

花瓣纷扬间。

某道君神色有些紧绷,问:“本道君是这般写你们两个的故事吗?怎么与时雨你口中的不太一样?”

女声轻笑。

又道:“小女子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觉得那乾元子,或许真是与我冥婚的夫君,所以得他‘死了’,我才能凭着这一层姻缘关系寻到他。”

“只是啊……”

“小女子目前最想知道的是,自己究竟出自何家?父母家族为何?以及……究竟谁抓我配那一场冥婚的?”

“那一身嫁衣,我有些穿腻了。”

也是这时。

桃林风起一瞬,又有客至。

来者身量颇高,一袭墨色道袍,上有暗金丝线绣成的一只玄鸟,满头黑发披散,日之辉芒不敢落在他身。

镜渊,驾到。

“前……前辈,您是……”,十五道君不禁问。

“我叫镜渊,你可是看见我的一只鸟儿了?”

“鸟?”

“对,一只玄鸟。”

“玄鸟?不就在您道袍上绣着的吗?”

镜渊道:“我修卦,爱摆弄风水之相,之所以绣这只乌鸦,还是许久之前,那个时候修为尚薄,用来给自己招运的,后面索性一直留着了。”

“所以,你见过我的鸟?它应该被一个人藏起来了,且藏得极深。”

女声适时而起:“大人,你可是在寻人?”

镜渊答:“没错,且我一次次寻下来,能清晰感知到,同那个人愈发近了。”

女声问:“何许一人?怎样一人?”

镜渊再答:“那个人……心有草木而低眉生暖,身行世间而躬身行善,守素志而砥砺风尘,眼中柔韧含光,脚步笃行不怠,足履实地,一生澄澈如初。”

闻声。

很难得的,某道君面颊升起一抹红晕。

“咳咳!”,就连女声也是清了清嗓。

说道:“这位大人,或许咱们,都想寻到这样一个人,你明白?”

镜渊眸色平静,望着身前一袭白衣不染尘身影:“你说,是他?”

他之目光,在某道君身上看了又看,转了又转,语气说不清道不明:“真是你吗?”

“可是,你身上并无我的鸟儿。”

“还有,你来历不算正经……”

此话一出。

某道君眸光渐渐暗了下去,接着阖上双目。

一位身着一袭仿佛血染般的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的女子从虚空之中显化而出,说道:“这位大人还请见谅,小女子不喜他人见我真容。”

镜渊问:“他之魂,算是你赋予的?”

黄时雨点头:“道君之魂,终有一日会属于他自己的。”

接着道:“所以啊,他虽然同大人您描述的那个人一样,可是……他并非你所寻找的那一个人。”

然而,镜渊只是摇头。

接着,一指点在某道君额心。

说道:“不,他或许就是。”

“因为我要寻的人,有可能……早就不在了,意思是可能早就死了也不一定,而这位因你而生的十五道君,可能承载了他的三分魂。”

“所以在我眼里,就算他们是同一个人吧。”

黄时雨不作声,似是有些错愕。

镜渊又道:“姑娘,你应该……知道我的鸟儿在何处吧?”

黄时雨摇头,未吐露一字。

镜渊道:“姑娘……,你若告诉我,我便告诉你这一袭红嫁衣之由来!”

黄时雨:“李十五!”

镜渊颇为沉默,而后吐出三字:“知道了!”

“至于红嫁衣,我并不知情,那是我扯得慌。”

刹那之间。

镜渊身影隐去。

一阵风吹过,将黄时雨头顶红盖头掀开。

她五官僵硬,挂着一种拉至耳根且定格的笑,说道:“扯谎就扯谎吧,或许,小女子本就愿意说呢!”

……

与此同时。

那一座血腥冲天而起城池之中。

一口地下枯井之中。

李十五抬手之间,将数颗小脑袋掐了下来,滚得“咕噜咕噜”作响,低声道:“以为将你们放入枯井,我就找到不到你们了?”

“哈哈哈,哈哈……”

“我不想如此的,可你们……为何就是要害我?”

只是此刻。

井底之中一幕,除了枯萎杂草,以及几具幼童尸体和滚动着的头颅之外……

李十五,居然已经连个人形都是没有。

而是……

而是一团由数不清染血骰子堆砌而成的诡异活物,骰子白红交错,点数渗血,毫无章法地蠕动碰撞着……“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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