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开始。”林笙的话音刚落，窗外就刮起一阵狂风。
北风像脱缰的野马，卷着沙尘呜咽着撞在将军楼的玻璃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不过一下午的工夫，天色便阴沉得如同锅底，气温骤降，穿着单衣还能在院子里跑跳的孩子们，此刻都忍不住缩起了脖子。
“降温了。”肖墨林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吹得东倒西歪的白杨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天变得也太快了，西北的冬天，说来就来。”
他话音未落，楼下的大院里已经炸开了锅。
“哎哟！要死人了！广播里说明天要下雪，这冬储菜还没发呢！”
“快回家拿麻袋！去晚了连烂菜帮子都抢不到了！”
“还有煤球！煤球也得囤！不然这个冬天非得冻死不可！”
一时间，整个军区大院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家家户户的门被砰砰地推开，军嫂们裹着厚衣服，手里拎着麻袋、推着小车，骂骂咧咧地朝着后勤处的方向冲去。
这就是六七十年代的“冬储”，一场关乎一家老小能不能熬过漫长寒冬的生存战役。
“爹，娘，咱们也去吗？”大娃肖安邦站在门口，看着外面乱糟糟的景象，眼神里透着一丝跃跃欲试。
肖墨林下意识地就想拿出他指挥官的派头：“我去打个电话，让他们留出最好的，直接送到院子里来。”
“不必。”林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站起身，语气平静，“我们家九口人，吃穿用度，都得按军区的规矩来。走，安邦，定国，把院子里那个板车拉出来，咱们也去领菜。”
肖墨林一愣，随即明白了林笙的意思。
这是在教孩子们，特权不能当饭吃，想活下去，就得和所有人一样，凭自己的力气去争。
“好！听你的！”肖墨林咧嘴一笑，大步流星地走出去，“老子亲自去拉车！”
后勤处的大操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几辆绿色的解放卡车停在中央，车斗里堆满了山一样的大白菜。另一边，黑乎乎的煤球也码放得整整齐齐。负责分发的后勤干事们扯着嗓子，拼命维持着秩序，但根本压不住几百号人抢购的热情。
“别挤了！挤什么挤！人人都有份！”
“李干事！凭什么他们家三口人能分五颗大白菜？我家四口人就三颗？你这称有问题吧！”
“这白菜怎么这么多烂叶子啊！这不是坑人吗！”
抱怨声、争吵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让整个操场变得比菜市场还要喧闹。
当肖墨林拉着板车，林笙带着七个孩子出现在操场时，那股喧嚣的声浪奇迹般地停滞了半秒。
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复杂得难以言喻。
有敬畏，有羡慕，但更多的，是藏在眼底深处的嫉妒。
“看，肖团长家也来领菜了。”
“啧啧，一家子九口人，这得领多少菜啊？咱们还能剩下多少？”
“你小声点！没看见人家七个孩子期中考全是满分吗？现在谁敢惹他们家？赵磊那胖小子，现在天天跟在大娃屁股后面喊大哥，比亲爹还亲。”
赵丽华就混在人群里，听到这话，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死死地瞪着林笙那风轻云淡的背影，手里的麻袋都快被她抠烂了。本以为派儿子打入内部好报复，谁知道成了肉包子打狗。
林笙对周围的指指点点充耳不闻，她带着孩子们不急不缓地排在队伍的末尾。
七个孩子站成一排，个个腰杆挺得笔直，在这混乱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二哥，那些人的板车轮子轴承磨损严重，再拉一百斤就得散架。”二娃肖定国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
“真吵。”四娃肖破敌皱着眉，眼神扫过那些因为一颗白菜就吵得面红耳赤的军嫂，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娘，他们好可怜。”三娃肖知夏拉了拉林笙的衣角，小声说，“我听到好多人的心跳声都很快，他们在害怕，怕冬天没有东西吃。”
林笙摸了摸女儿的头，没说话。
这就是生活，最真实，也最残酷。
队伍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轮到了肖家。
负责登记和分发的是后勤处的一个老干事，姓李，大家都叫他老李。他四十多岁，一副官不大谱不小的架势，手里拿着个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下一家！谁啊？”老李头也不抬地喊道。
“特战团，肖墨林。”肖墨林沉声报上家门。
老李拨算盘的手猛地一顿。他抬起头，那双小眼睛在肖墨林和林笙脸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了那七个孩子身上，眼神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阴冷。
“哦，是肖团长啊。”老李慢悠悠地站起身，拿起名册，故意翻来翻去，“我看看啊……肖墨林，家属林笙，子女……嚯，七个！一共九口人。”
他故意把“九口人”三个字拖得老长，声音也提得老高。
周围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九口人！我的天！这得拉走一车白菜吧？”
“那咱们还能分到什么？不行！这不公平！”
老李放下名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肖墨林：“肖团长，这可就难办了。按照规定，每户按人头定量，可你们家这人数……严重超标了啊。我这要是按人头给你们分了，后面排队的同志们可就没菜了，这会引起群众矛盾的。”
肖墨林脸色一沉，刚要发作，林笙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林笙上前一步，平静地看着老李：“李干事，军区的冬储规定，我前天刚在公告栏上看过。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按户籍人口，足额发放’。我们家的户口本上，就是九个人。你是想说，军区司令部下发的红头文件，在你这里……不算数？”
闻言，老李的脸色一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老李干咳一声，强行辩解道，“我当然是按规定办事！只是……只是咱们今年的冬储菜总量有限，我这也是为了顾全大局嘛！”
“顾全大局，就可以克扣我们家的份额？”林笙的眼神冷了下来，“还是说，在你李干事眼里，我们家这九口人，就不算军区大局的一部分？”
“你！”老李被怼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死死地瞪着林笙，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煞气的肖墨林，知道再胡搅蛮缠下去，自己讨不到好果子吃。
“行！算我多事！”老李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们家是大户，我惹不起！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