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愿把沈津年放回小板凳上。
小家伙坐下去的时候,身体还有点僵。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耳朵尖红红的,眼睛盯着手里的书。
书都拿倒了。
姜时愿笑了笑,没点破。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往院子另一头走。刚走出去七八步,她回头瞥了一眼:沈津年正偷偷抬起头往这边瞄,目光一对上,立马又低下去了,手里的书页哗啦响了一下。
“姜老师,来看看这场戏。”陈纺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朝她招手。
姜时愿走过去,陈纺把监视器转过来给她看。画面里林小禾正跟一个扮书生的小男孩对戏,台词奶声奶气的,表情倒是一本正经。
“这条过了,换下一场。”陈纺扭头找场务,“沈津年准备好了吗?”
场务比了个OK。
沈津年从槐树下站起来,把那本倒扣的书搁在板凳上,走过来。
说来也怪。这孩子平时在剧组就跟个小冰山似的。前两天陈纺跟我念叨过,说沈津年对谁都不爱搭理,导演跟他说话,他也就是点个头,连句多余的“嗯”都没有。别的孩子凑过去想跟他玩,他眼皮都不抬一下。可这会儿一走到镜头前,整个人又像换了个人。 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那股淡淡的劲儿,正好契合剧本里小公子的气质。对面的林小禾冲他笑了笑,他没笑,但点了下头。这已经算给面子了,陈纺说他对别的小演员连头都懒得点。
导演喊了开始。
姜时愿靠在廊柱上看完了整场戏。
拍完之后沈津年回到槐树下坐好,拿起那本倒扣的书。翻了两页,然后抬起眼睛往姜时愿这边看。
姜时愿察觉到那道视线,转过头去。
他又低下去了。这次翻页的动作有点乱,翻过了头又翻回来,耳朵尖又红了。
姜时愿没忍住,笑了。
陈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看见没?这孩子平时在片场,谁跟他说话他都冷着一张脸。上次有个工作人员给他递水,他接了,但一个字都没说。他妈说他上学也是,跳了两级,班里同学比他大两三岁,他压根不跟人家玩。老师都说了,这孩子智商一百四十多,数学竞赛随便考就是省一等奖,典型的少年天才。就是对谁都不热乎。”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姜时愿一眼:“唯独对您,整个不一样。”
姜时愿歪头想了想,觉得沈津年就是个普通的害羞小孩:“也许吧。”
下午收工的时候,陈纺说晚上有场夜戏,问她要不要留下来看。姜时愿想着反正也没事,就答应了。
天黑下来,院子里挂了几盏灯。
孩子们都被家长接走了,只剩沈津年一个人坐在槐树下。
他妈妈在片场外面等着,没进来。
他妈说过,沈津年从五岁起就不用人陪了,自己能安安静静待一整天,看书、做题、琢磨棋谱,跟个小大人似的。
今晚的戏是沈津年的独角戏:小公子深夜在院子里读书,思念远方的亲人。
导演喊了开始。
沈津年坐在石凳上,面前点了一盏油灯,手里捧着书。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小脸安安静静的。他读了两行字,抬起头看了看月亮。
眼神里的东西,不像八岁孩子能演出来的。淡淡的想念,克制的难过,全收在那双眼睛里。没掉眼泪,但比掉眼泪还让人难受。
姜时愿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心里动了一下。
“卡。”导演声音很轻,“过了。沈津年收工。”
收工之后沈津年也没去找妈妈,就一个人坐在那儿,把刚才那场戏里读到的那几行书又翻出来看。旁边有个场务大哥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说“演得好”,他动都没动一下,跟没听见似的。
姜时愿在剧组待了几天,觉得差不多了,想着该回学校了。
走的那天下午,她跟陈纺打了个招呼,又跟几个熟的工作人员说了再见。林小禾跑过来抱了抱她的腿:“时愿姐姐你什么时候再来?”
“有空就来。”
她从包里又掏了一把糖,塞给林小禾。
姜时愿站在槐树旁边。沈津年坐在小板凳上,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已经翻了三分之二了。
“沈津年,我要走了。”
沈津年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攥着书页,攥得很紧,纸都皱了。
“还来吗?”他问。声音不大,但那三个字说得很清楚。
姜时愿想了想:“有机会就来。”
沈津年点了点头,低下头去,把皱了的书页抚平:“我等姐姐。”
姜时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津年还坐在那儿,书摊在膝盖上,但他没看书。他正望着她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终于不是那种淡淡的小大人模样了。嘴唇抿着,眼睛亮亮的,像是在忍着一口气,不想让自己显得太难过。
车开出影视基地的大门,拐上大路。
沈津年站在门口,一直看到那辆黑色商务车拐过路口,彻底看不见了。他妈妈从旁边的车里下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儿子的脸。沈津年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眼眶有一点红。
“走了?”妈妈问。
沈津年没说话。
“就这么喜欢那个姜时愿?”妈妈又问。
沈津年转身往片场里走,步子很快。
妈妈跟在后面,声音带着笑:“我说呢,开机第二天你就跟我说要穿那件正装西服,平时让你穿什么都不挑。只可惜那天人家压根没来。”
“妈。”沈津年停下脚步,耳朵尖红透了。
“好好好,不说了。”
妈妈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但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我们家沈津年,平时谁都不理,学校里老师都说你是天才少年,让你少跳级多跟同学相处,你倒好,嫌人家幼稚。 我还以为你要当个高冷之花呢。”
“结果第一次追星就来真的,追到剧组来了,天天早上七点半到片场等着,人家来了你又不说话,就偷偷看。”
沈津年攥了攥拳头,声音闷闷的:“你再说我就生气了。”
妈妈笑出了声,蹲下来帮他整了整衣领:“行,不说了。不过你眼光确实不错,姜时愿本人比电视上好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