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星野凛的手指微微收紧。
高等文明的入侵。
这个词，她太熟悉了。
极光星正在经历的一切，不就是因为被暗渊文明盯上了吗？
阿布继续说，只是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艾莉，作为维里迪安最年轻的少将，带领舰队，在星空中迎战。”
“她走的时候，还笑着说，‘阿布，等我回来，我给你带最好的机油’。”
“然后……”
它停了，蓝色镜头闪了两下，又暗了。
“维里迪安的所有舰队，最终能成功返航的，就只有这艘战舰。”
“半艘战舰。”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电流在阿布体内流动的声音，细微的“嗡嗡”声，像是一颗即将停摆的心脏在做最后的跳动。
韩朔看了一眼展示柜里的布偶娃娃。
“不还有这个吗？”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阿布的蓝色镜头猛地亮了一下。
它似乎想抬起头，但颈部关节卡死了，动不了，它只能躺在地上，用那只蓝色和红色大小不一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暖白色的灯光。
“你说得对。”它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机器人本不该有的情绪，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释放出来，“还有这个。”
沉默了几秒。
然后阿布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认真了很多。
“你就不怕，你们身后的文明，也步上我们文明的后尘？”
韩朔看着它，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阿布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半截残破的机器人。
“你刚刚说错了一点。”
阿布的蓝色镜头闪了一下，带着困惑：“错……哪了？”
“你们文明会没，不是因为制造出了这个。”
韩朔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而是因为在还弱小的时候，被高等文明盯上了。”
阿布的红色镜头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韩朔继续说：“武器，或者万能材料合成仪这种战略级至宝，它们的出现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没有守护它们的力量。”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阿布：“在这个世界，只有弱小，才是原罪。”
阿布的蓝色镜头停止了闪烁，定定地看着韩朔。
“如果你们维里迪安是高等文明，自然不会因为一个物件就导致毁灭。”
韩朔的声音变得低沉：“如果因为畏惧被强大文明发现而停滞发展，那么这个文明，就算不被更强大的文明摧毁，也必将消散在时光长河之中。”
他看着阿布的眼睛：“你们应当庆幸，你们制造出了这种东西。”
“至少在敌人降临之际，你们还有反抗的力量，而不是毫无反抗之力，像一群蝼蚁般被随手碾死。”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地上的阿布：“而且，你们维里迪安，也将因为这个合成仪，被我们永远铭记。”
“我们会利用它，不断强盛我们的文明。”
“哪怕它的存在会带来质疑、争论，甚至觊觎——”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但很重：“但我们有位前辈说过，手上没有剑，和有剑不用，是两码事。”
“这是对抗侵略的准备。”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阿布躺在地上，蓝色和红色的镜头都亮着，但没有闪烁。
它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消化这些它从未听过的理论。
它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家政机器人，它的智能核心是家用级的，设计目的是打扫卫生、整理房间、照顾孩子，而不是参与文明兴衰的宏大叙事。
后来诸神选中它作为这个隐藏副本的守护者，强行改造了它的身体——给它装了武器系统、推进器、战斗辅助模块。
但它的智能核心没有变，还是那个家政机器人的处理器。
它从来没有思考过“文明为什么会毁灭”这种问题。
它只知道，维里迪安没了，艾莉没了，只剩下它和这艘坠毁的星舰，和那个褪色的布偶娃娃。
但韩朔说的话，它听懂了。
因为那些话太简单了，简单到不需要高级智能也能理解。
弱小是原罪。
它的蓝色镜头闪了一下，然后暗了，红色镜头也暗了。
过了几秒，蓝色镜头才勉强又亮了起来，光芒比刚才更微弱了。
“你快要报废了。”韩朔的声音很平淡。
阿布的蓝色镜头闪了一下：“我知道。”
它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越来越重。
“我的能源核心，在刚才的战斗中，受损了，大概还能再运转一会儿吧。”
韩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平淡，但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可以救你。”
阿布的蓝色镜头猛地亮了一下：“怎么样，要和我一起走吗？”
沉默。
阿布躺在地上，歪着头，看着天花板上暖白色的灯光。
韩朔见状，正准备出手——
“等一下。”
阿布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
韩朔的手停住了。
阿布的身体开始挣扎。
它翻过身体，用那根光秃秃的右臂撑着地面，试图往前爬。
但它的下半身已经没了，左臂也没了，只剩下一只没有手指的手掌，在地面上划来划去，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它往前，一寸一寸地挪，断口处的地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金属碎屑痕迹光。
它朝着展示柜的方向爬。
那个放着布偶娃娃的展示柜。
韩朔看着它，没有动。
星野凛站在一旁，嘴唇抿得紧紧的。
罗根也看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加特林的枪带。
阿布爬了半米，右臂撑不住了，整个身体歪倒在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它又撑起来，继续爬。
又爬了半米。
展示柜还在三米外。
它的右臂开始颤抖，光秃秃的手掌在地面上划动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无力。
背后的推进器喷出一股青烟，然后彻底熄灭了，体内的电流声越来越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停下来。
它爬不动了。
它趴在地上，歪着头，面朝展示柜的方向。
展示柜的玻璃上有一道裂纹，是之前被流弹擦过的痕迹。
但里面的布偶娃娃完好无损，金色的头发，蓝色的丝带，微笑的表情，安安静静地躺在绒布上。
它离展示柜还有两米。
但它够不到了。
蓝色镜头闪了一下，又暗了，红色镜头也暗了。
然后镜头又亮了起来，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微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韩朔看着它的挣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走上前，走到展示柜前，伸手打开展示柜的玻璃门，从绒布上拿起那个褪色的布偶娃娃。
韩朔转过身，走到阿布面前，蹲下来。
他把布偶娃娃递到阿布面前。
阿布的蓝色镜头猛地亮了起来。
它试图抬起右臂去接，但那只没有手指的手掌在地上划了一下，根本抬不起来。
韩朔没有等它。
他把娃娃塞进阿布的怀里，塞在那片破碎的胸甲和扭曲的金属骨架之间。
阿布的身体在那一刻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