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宫的人正要追杀而下。
然而,当他们踏过龙脊山脉的地界,数道气息深沉如渊的身影,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前方,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神药谷禁地,擅闯者,死。”
星泽帝国的老供奉声音如千钧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强横至极的气势散发开来,有着令天地日月失色的气场。
御世阁主殷蚀面色微变,冷冷地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不甘与笃定。
“走。那小子中了奉霄阁主的锁灵箭,又从万丈高崖坠落,必死无疑。”
他抬眸,忌惮地看了一眼云端之上那道立于玄鸟之背的女子身影。
奉霄阁主。
一出手,便是漫天灭世的绛尘蛊,强得令天地变色。
她难得亲自出手,出现在这里,本是为了屠龙。
“可惜了,祈妄的那条龙没有来。”
殷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
“否则,一并除了那祸患,才算圆满。”
奉霄阁主已经乘着玄鸟离去。
夜,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神药谷后山的断崖之下,积雪深深,万籁俱寂。
祈妄躺在冰雪之中,感受着生机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逝,如同一盏残灯,在风中摇摇欲灭。
他如今摔得粉身碎骨。
尚且活着,还是因为他的体魄极好,才没有当场死去。
可是,也快了。
那一支锁灵箭,正在一寸寸吞噬他本命蛊的生机。
冷意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将他的魂魄从躯壳中缓缓剥离。
浑身越来越冷,那冷不是雪地的寒,是死亡将临的彻骨冰寒。
他望着上方,最后一缕夕阳也消失了。
无尽的黑暗与冰冷,如潮水般将他拢裹。
他恍惚间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冬天。
那一年,云川宫变,血染殿宇。
他和哥哥祈湛被母后藏在冬日冰冷刺骨的水缸之中,水没过肩膀,寒意直透骨髓。
兄弟二人咬着牙,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就是这般冷,冷到连眼泪都似乎会结冰。
后来,是祈肆皇叔骑着战马踏破宫门,救下了他们。
那双粗糙却温暖的大手将他们从冰水中捞起,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庇护,护着他们一寸寸长大。
那些记忆已经很久远了,久远到像是上一世的事情。
可在生命的尽头,它们却忽然变得无比清晰,一帧一帧,在眼前缓缓流淌。
“天……黑了……”
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抓住那最后一缕消散的天光。
腕上那枚银铃,在他微弱的动作下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如同破碎的梦。
那声音太轻了,风一吹就散开。
他的手,终究还是重重地垂落下来,无声地落在雪地之中,再无力抬起。
雪,还在静静地落。
仿佛要将一切掩埋。
“小银龙,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呀?”
棠溪雪原本正埋头研究折月弄出来的绛尘蛊解药,满脑子都是药方配伍,却忽然被风雪银龙不由分说地引到了后山崖壁这边。
她拨开垂落的藤萝,借着银龙身上发出的光向前望去。
“祈妄?!”
她看见了那倒在雪地之中的人影,是云川战神祈妄。
难怪小银龙突然这般焦急地带她前来。
原来是他感应到了那微弱的银铃声,那是他与前任主人之间,纵然斩断却依旧隐隐相连的一缕羁绊。
“这伤……太重了。”
棠溪雪快步上前,眸光掠过那道狰狞的伤口,落在那一支贯穿他身躯的箭矢之上。
箭身通体银白,却散发着极其不祥的气息。
“必须先取箭。这支箭,有问题。”
她没有一丝犹豫,手稳得像是无数次做过同样的事。
她并指如刀,利落地将那箭羽截断,随即戴上银质手套,深吸一口气,将那枚诡异无比的箭矢猛然拔出。
箭矢落在雪地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响,积雪竟被腐蚀出一个小小的凹坑。
她动作熟练而专业地清理创口,止血、敷药,每一步都行云流水。
可那紧蹙的眉心,却泄露了她心头的沉重。
“他失温太严重了,必须小心地将他带回去。”
她低声道,声音里充满了医者的冷静。
“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全身粉碎性骨折……他的手,恐怕再也无法握剑了。”
话音落下,风雪银龙巨大的龙目中,有什么东西暗了下来。
他静静地望着雪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他在想,如果他在的话,祈妄是不是就不会摔成这般凄凉的模样?
祈妄有多痴迷于剑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多少个日夜,那人对着孤月挥剑不倦,剑光如练,映着他年轻的眉眼,锋芒毕露,意气风发。
他曾说过,这双手是为握剑而生的!
他说,想要成为剑道巅峰!
如今,他却成了这副模样……
怕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吧。
一阵柔和的风无声地托起祈妄破碎的身躯,小心翼翼,如捧琉璃,稳稳地将他送往织云小筑的药庐之中。
棠溪雪走在后面,看了一眼情绪明显低落的风雪银龙,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
“那支箭,若我没有看错,是传说中能够屠龙弑神的锁灵箭。还好你不在那里,否则,就是双杀之局。”
那一箭,本就为屠龙而设。
她记得看过的命书之中,云川帝国的镇国神兽,便是陨落于这样一支锁灵箭之下。
风雪银龙回想起方才远远感应到那支箭时,那股令人心悸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战栗感。
若非他如今跟了新主人,岂不是险些被前任连累死了?
他那前任是有点邪门的,自小就倒霉极了。
还好,跑得快。
如今是前任奄奄一息,他还活蹦乱跳,好得很。
如此想想,豁然开朗,顿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确定了,前任克他!
新主人,才是他的福星!
他的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