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魇嗤道:“她从未与我同心,所谓为我所用,不过是形势所迫,那些满口忠心的话,更是虚伪至极。”
徐老大夫只觉得头疼欲裂:“可你再怎么说,也得给她一个交代!”
这世上的事当真是无巧不成书!
他前脚刚跟萧魇提过自己收了个称心的衣钵传人,后脚萧魇就说姜虞是他的人。
他更没想到,出门买些吃食,回来一看,姜虞来了,萧魇就又折腾到了这个地步。
萧魇俯身捡起地上的小锋刀,在自己掌心狠狠划了两下:“姜虞,这交代可够了?”
“司督大人说够,那就够。”姜虞止了哭,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够吗?
远远不够。
可只要萧魇一日比她强,她就得忍气吞声。
徐老大夫气得直跺脚:“你这是明知道自己在医馆,才这么给交代?真想活活流血流死你!”
萧魇笑得乖张:“怕是不能如您老愿了。”
“姜虞今日刚在圆福寺替我祈了福,愿我平安善终。”
徐老大夫脱口斥道:“那你就是在恩将仇报。”
随后他一边为萧魇处理伤口,一边也将事情始末尽数弄清。
萧魇想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没错,只是这般试探人心的法子未免太过阴毒。
姜虞当真是无端受了无妄之灾。
终究……终究还是扭曲了性子。
“萧魇,悬崖勒马还来得及,莫要让你祖辈蒙羞啊。”徐老大夫语重心长。
萧魇反应平平,语气寡淡:“我哪有什么祖辈?名字是陛下赐的,姓是抓阄选的,若这还能蒙羞……”
说到这儿,他突然收住了声,冷冷呵了一下,便不再开口。
姜虞眼皮颤了颤,适时道:“师父,您和萧魇……”
萧魇斜睨了过来:“你倒还有闲心过问我与徐老大夫的交情,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徐老大夫皱了皱眉,没吭声,手里的动作却重了几分,还状似无意地拿指头戳了戳萧魇的伤口。
可萧魇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面无波澜,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徐老大夫如今的医术,怕是早就不比当年了。这么点小伤都处理得笨手笨脚,怪不得会突然收个弟子呢。”
“真想往你伤口上撒把盐!”徐老大夫飞快打好结,这才转头看向姜虞,“为师与萧魇之间的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说白了,就是当年他曾找上门来求我,我一时糊涂猪油蒙心,应下了他的所请。”
“算起来,为师对他有恩。你是为师的衣钵传人,他若是伤你性命,便是恩将仇报。”
姜虞面上似懂非懂,心里却已转过无数个弯。
萧魇,到底是什么身份?
徐老大夫的立场并不难猜,宁肯饿死也不为景衡帝所用,这样的人愿意伸手拉萧魇一把,那萧魇这条传闻中对景衡帝忠心耿耿的狗,只怕也没有那么简单。
“若是如此的话,萧司督试探于我,想来也是为了师父的安危着想,弟子应该体谅。”
体谅?
这世上能设身处地体谅疯子的,大概自己也不怎么正常。
她不是原主,干不来那些疯癫事,也体谅不了疯子。
徐老大夫神色古怪,一旁的萧魇直接戳破:“又在这儿装模作样了?”
姜虞被噎了一下。
虽说在她心里,萧魇就从来没正常过,可今日也反常的太离谱了。
是吃了炮仗,还是混着毒药一起吃的?
“我也不知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司督大人,分明已经确认过我对师父没有恶意,可还是字字句句都带着刺,恨不得把我扎死。”
萧魇似笑非笑:“不自称‘民女’了?”
旋即,又微微俯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追问:“圆福寺的素面可好吃?姜姑娘还没回答本司督呢。”
姜虞咬了咬牙,在心里破口大骂。
有病吧?
怎么,她是医术为他所用了,又不是签了卖身契了。
就算是当棋子,难道连去寺里祈福的自由都没有了?
棋子又不是奴隶!
“好吃!”姜虞脸上挤出一抹笑来,“虽说清淡,但胜在鲜美。”
“一口面配一口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不只是素面,那素包更是一绝。”
“要我说,圆福寺的香火这样旺,做素斋的师父功不可没。”
馋死你个疯东西!
“对了,还有一件更值得一提的事。”
“圆福寺旺我,随随便便求了支签,就是上上大吉。让我想想签文……拨开云雾见天日,财禄荣华喜在心。”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萧魇的脸色似乎更难看了。
真馋上了?
是馋素斋,还是馋她的上上签?
不至于吧……
“随随便便?”萧魇意味不明地喃喃,语气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那可真是好一个‘随随便便’啊。”
姜虞丝毫不慌,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司督大人若是羡慕,也可以去圆福寺求一支。”
“不对……”
“上京城的佛宁寺,签文才是最灵的吧?大人在京中这么多年,想来求到了不少支福禄寿喜俱全的好签吧。”
呸!
就萧魇这个疯劲儿,手上沾了那么多血,也只配抽到比她更差的签!
萧魇勾了勾嘴角:“我可没有姜姑娘那样的好运气,碰不到个愿意把福运分给本司督的阔绰好心人。”
姜虞心底发寒:“你跟踪我?”
“除了牵黄和擎苍,你还留了其他人?”
萧魇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瞥向姜虞:“若你是我,会放心让牵黄一个人办差事吗?”
“还有,不是刻意跟踪。”
“本司督今日一早便到了清泉县,一时兴起想去上香,听闻云陵圆福寺最灵验,一去便正好撞见,姜姑娘同你那位前未婚夫,一起捧着签筒,只为摇一支好签。”
姜虞暗暗翻了个白眼。
信他这鬼话,还不如信她是玉皇大帝下凡。
徐老大夫左看看右看看,生怕两人再掐起来,连忙岔开话题:“你这时来荣济堂,可是有什么疑难要问为师?”
姜虞也懒得再同萧魇多费口舌。
“确实有事。”
“师父,这边请。”
河东布政使的续弦早年中了毒损伤了根本,才致多年不孕,单凭她的妇科医术,实在难以调理成孕。
如今有师父在旁,该求助时自然要求助。
萧魇一个人被留在了后堂的天井下。
等姜虞捧着徐家百余年传承下来的毒理册子、以及记录着各种毒药的手札出来时,夜已经很深很深了。
“师父,我得回去了。”
“若是留宿在外,爹娘和兄长们定会挂念。”
躺在摇椅上一晃一晃的萧魇先接上了话:“姜姑娘是不是离京久了,忘了大乾的律例?最迟二更关城门,你瞧瞧这时间,都快二更三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