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整，论坛进入圆桌讨论环节。
江临舟重新走上主席台，手里拿着一个无线麦克风。
“刚才胡部长的讲话，大家都听到了。‘守正创新’四个字，是今天论坛的主题，也是网络文学未来的方向。
我们的论坛将要开三天，今天，我们先请几位网文界的大流派代表上来，一起聊聊。”
糖三勺第一个走上来，在沙发区坐下。然后是蚕豆洋芋，然后是神机，然后是酒蒙。四个人，四个流派。
江临舟在对面坐下，看着他们。
“几位都是网文界的头部作家，各自开创了一种网文方向，如果在古代几位都是开派宗师。
今天难得聚在一起，我想问第一个问题——你们觉得，网络文学是‘文学’吗？”
台下安静了，所有人都等着他们的回答。
糖三勺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兰柯，谬赞了，我觉得您才是流派宗师，您当年几年时间就开创了洪荒流、界主流、运朝流。”
糖三勺，由于家庭背景，对于这样的论坛会，应对起来相对放松。
他第一个接话，并且称呼的是江临舟曾经的笔名，将论坛会的氛围拉入网络文学家的范围，为江临舟后续引导话题提供更轻松的背景基调。
“我觉得“网络文学”同样是文学万花中的一支。
文学不是只有一种写法。鲁迅写杂文，沈从文写小说，徐志摩写诗，都是文学。
网络文学只是换了一种传播方式，换了一种叙事节奏，但它打动人的东西，和传统文学是一样的。”
由于有糖三勺开头，蚕豆洋芋接着接过话。
“我同意三勺的观点。
但我也想说，网络文学确实有它的特殊性。它要更新快，要互动强，要追着读者的情绪走。
这种写作方式，和传统文学那种‘十年磨一剑’不一样。但它也是一种写作，也是一种创作。”
神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我是从传统文学转到网络文学的。当年写《佛本》的时候，有人说我‘不务正业’。
但我觉得，网络文学也好，传统文学也好，核心的东西是一样的——你要讲一个好故事，你要打动读者，你要在故事里留下自己的思考。”
酒蒙最后说道。
“我是写架空历史的。很多人问我，你写的那些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说，故事是假的，但里面的道理是真的。
网络文学也是这样——它的形式是新的，但它承载的情感、价值、思考，和传统文学没有区别。”
江临舟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那么各位觉得，我们网络文学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江临舟用了我们这个词拉近关系。作为洪荒流的另一代表人物，这次是神机先开口。
“我觉得是同质化。
一个题材火了，所有人都去写。一个套路有流量，所有人都去套。
写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像，越来越没意思。”
糖三勺从更新时效角度，补充道。
“还有更新压力。日更一万，日更两万，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读者催更，平台要流量，作者被逼着往前跑，没时间停下来想一想。”
蚕豆洋芋是县城作家，从作者权利方向进行补充。
“版权问题也很严重。
盗版网站到处都是，作者辛辛苦苦写的书，被别人随便拿去用。
很多作者收入很低，坚持不下去，写着写着就消失了。”
酒蒙叹了口气：
“还有社会认可的问题。很多传统作家看不起网文，觉得我们‘不入流’，觉得看我们的网文是‘浪费时间’。
我们写的东西，到底有没有价值？这个问题，我们自己有时候也说不清楚。”
江临舟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几位说得都对。同质化、更新压力、版权问题、社会认可，这些都是网文界正在经历的阵痛。
但我想说的是，这些问题，不是网文独有的。
任何行业在快速发展的时候，都会遇到这些问题。关键是怎么解决。”
略微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同质化的问题，要靠创新来解决。我们是写故事的人，最知道怎么创新。
政府能做的，是保护创新——打击抄袭，保护版权，让原创者有收益，让抄袭者付出代价。
更新压力的问题，要靠行业来解决。
平台能不能给作者更合理的更新要求？读者能不能给作者更宽容的创作空间？这些需要大家一起商量。”
江临舟看向台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网文小流派代表人，有传统作家。
“版权问题，要靠法律来解决。京州这次搞的‘新媒体规范行动’，就是要打击盗版，保护原创。
社会认可的问题，要靠时间来证明。网文能不能出经典？能不能被历史记住？
这不是政府说了算的，也不是几个专家说了算的，是读者说了算的，是时间说了算的。
这正是我们这三天要讨论的主要内容，让我们一起为网文世界贡献自己的规则。”
台下掌声雷动，第一场讨论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散场时，糖三勺走到江临舟面前，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
“兰柯，江……江常务，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江临舟看着他，“请说。”
“您当年写《荒解》的时候，想过它会变成今天这样吗？
一个流派，几十万上百万本书，千万级读者。”
江临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想过。那时候我只是想整理一下华夏神话，让它们有一个系统的框架。
没想到，后来会有那么多人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糖三勺，语气变得认真。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学。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表达方式。
网络文学，可能就是咱们这个时代的表达方式。
它不是一个人在写，是一群人在写；不是一个人在读，是一群人在读。这才是最重要的。”
糖三勺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您。谢谢您写了《荒解》，谢谢您办了今天这个论坛。”
江临舟摇了摇头。
“不是我写了《荒解》，是我们这个时代需要《荒解》。
不是我办了论坛，是网文界需要论坛。我只是恰好站在那里，做了该做的事。”
糖三勺没有再说什么，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江临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张明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常务，下午还有两场分论坛，您要参加吗？”
江临舟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去。今天的会，一场都不能少。”
下午五点，论坛第一天议程结束。
江临舟站在会展中心门口，看着参会者陆续离场。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明站在他身后，轻声问道。
“常务，今天的论坛，算成功吗？”
江临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些背影——糖三勺、蚕豆洋芋、神机、酒蒙……这些在网文界呼风唤雨的名字，自己继续写作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吧。
他们此刻都只是普通人的背影，混在人群里，走远了就看不见了。
“算。”江临舟肯定地点了点头。
“但成功不是今天。是十年后，二十年后，有人回头看今天的论坛，说一句‘那时候他们做对了’。那才算成功。”
张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江临舟转身，往停车场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会展中心。
夕阳把整栋楼染成金色，会展城大屏幕上“国家网络文学流派论坛”几个大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他想起了十一年前，自己在阁美那间小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敲下《荒解》第一个字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没想过，十年后，他会站在这里，主持会议，和这些网络文学家们一起，讨论网络文学的未来，为网络文学界构造规则。
有些事，你种下因，不一定能看到果。但你知道，果会在某一天，自己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