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溪听着这样的话,只觉得心底发寒。
她一时间都不知道,到底是阿父阿母有错,还是世道的错。
这个该死的世道,就是男尊女卑。
阿母说的,其实也是事实,她老家的邻居,的确是有三个女儿,被卖去做了大户人家的奴仆,只为了养活他家儿子。
还有另外一家,是两个女儿做绣活,几乎要瞎了眼睛,只为了供那个根本不成器的弟弟读书。
这便是他们老家的现状。
当年沈棠溪曾经庆幸,阿父阿母到底没有如此对她,他们沈家的家风清正,虽都是乡下人,却也同样没有如此对待她的其他姊妹。
可眼下,从阿母的话中,她才听出来,原来即便没有卖掉自己,自己在阿母眼里最大的价值,似乎也只是帮助弟弟罢了。
见她不说话。
叶氏道:“怎么?连这都不肯说吗?”
沈棠溪问道:“如果我没钱,或是有钱也不肯给弟弟,阿母是不是会后悔,当年没把我卖了?”
叶氏皱眉,觉得沈棠溪这话,说得有些离谱:“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只是与你讲道理罢了。”
“你若是没有本事,我自然是不说什么了。”
“可若是有本事,而不帮你弟弟,这才是说不过去!”
“我当年没有想着卖了你,如今自然也是不会的。”
沈棠溪听了这样的话,也没有觉得多暖心,或许是因为阿母先前的话,太超过她的认知了。
沈知皱眉道:“阿母,不管阿姐有多少钱,那也是阿姐自己的。”
“这不关我们的事。”
“你不要再逼问阿姐什么了!”
“我堂堂男儿,犯不上用阿姐银钱养活,这样的话您不要再说了!”
叶氏生气地看他一眼:“你自己如今用的都是家里的银钱!用父母的,和用你阿姐的,又有什么不同?”
沈知听到这里,脸色白了。
开口道:“若是阿母不高兴我用了家里的银钱,等我到了长青山,替人抄书赚取束脩就是了。”
叶氏听了这话,生怕儿子也跟女儿似的犯浑,自找苦吃。
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修听到这里,有些烦躁地道:“行了!既然她都已经说了,要搬出沈家了,饶是她有泼天的富贵,都与我们沈家没干系。”
沈修的性子虽然是转变了不少,但他对铜臭味的厌恶,还是一直刻在骨子里的。
他依旧还是觉得,作为读书人,还是应当少沾染银钱。
且在如今的大晋,但凡担上了爱钱名声的官员,都是不会被重用的。
沈棠溪不愿阿母今后一直惦记着自己的银钱。
便索性开口道:“我没什么银子,只是先前无意救了东来阁女掌柜一回,她认我当了义妹,所以送了我一些银钱罢了。”
“不止如此,她还送了我一处宅院,这一回搬出去,便是住到那边。”
实际上,东来阁的女掌柜,确实是被她救了,只是之后,沈棠溪便收了对方给自己做事了。
眼下倒也正好拿来应付阿母。
先前她是觉得,自己的钱,是应当一家人一起花用的。
回家的时候,她还在路上计量着,要如何把沈家的日子过好,如何寻一个合适的时机,与父亲说实话。
可如今情形,她根本不敢同家中交底了。
若是真的拿出了所有安身立命的筹码,阿母一定会逼着她都交出去,那她到时候就真的是任人鱼肉了。
叶氏听到这里,有些失望:“原来是这样……”
她其实很早之前,就知道女儿是要经商天赋的,女儿看中点什么,说能赚钱,果真她就能看到人家赚得盆满钵满。
可惜夫君古板,不许女儿走这条路,还说如果棠溪敢,就打断她的腿。
眼下看沈棠溪好似有钱,叶氏还想着,是不是她嫁人之后,偷偷经营铺子去了。
如此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沈知这会儿还开口道:“阿母,其实阿姐已经帮了我许多了,她昨日才给了我二百两。”
“那东来阁的掌柜,都给阿姐买了宅院,想来再给个几百两就了不得了。”
“但阿姐几乎都给我了,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其实沈知有一种直觉,那就是阿姐应当不止这么一点钱,因为阿姐还与自己说了,银子不够了找她拿。
但是眼下,不想阿母继续为难阿姐,他自是帮着沈棠溪说话了。
叶氏听沈知这么一说,脸上的神情和缓起来:“你这孩子,既然有这么一档子事,怎么不早些与我说呢!”
“我就知道,棠溪是个好孩子,得了银子,就想着弟弟。”
沈棠溪看着这样的母亲,只觉得陌生。
原来自己是不是好孩子,只取决于,自己对于弟弟来说,是否有价值?
难怪弟弟出生后的那些年,阿母那么疼爱自己了,因为那会儿她见阿母身体不好,想为父母分担压力,所以把知哥儿护得跟眼珠子一样。
她已是不想再与他们说什么了。
转身便要走。
沈修看着她的背影,开口道:“那东来阁的掌柜,当初对你好,也未必就是因为所谓的救命之恩。”
“说不定,只是想着借着你,巴结裴家罢了。”
“你如今与裴家和离,那个宅院,也未必还会给你住!”
沈棠溪:“那就不劳父亲费心了,只求阿父阿母,勿要再替我决定任何事。”
话说完,沈棠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知想了想,说了一句:“阿父,我跟着过去瞧瞧,有没有什么帮得上阿姐的。”
说完不等沈修回话,便跟着跑出去了。
沈修看着一双儿女都是如此,心里越发的窝火了。
叶氏想了想,瞧着他道:“夫君,棠溪这般有底气,又是要和离,又是不听父母的话,恐怕就是因为这东来阁的掌柜给了她底气。”
“不如,我们同女婿说一说,叫女婿派人去东来阁警告一番,或是干脆叫东来阁停业几天。”
“等东来阁那女掌柜怕了,不管棠溪的事儿了,这孩子应当就不会再忤逆我们了。”
“也不是我做母亲的恶毒,非要逼她,我实在是担心棠溪独自在外头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