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酉时初,粤华客栈三楼。
朱友俭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码头区的灯火。
江风带着湿气吹进来,吹动了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黑绸长衫。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半步。
“皇爷。”
王承恩低声回禀道:“丁魁楚的仪仗,在三条街外停下来了。”
朱友俭没回头:“在做什么?”
“像是在巡视码头税卡。”
王承恩继续说道:“身边带了至少两百亲兵,穿着崭新的鸳鸯袄,阵仗不小。”
朱友俭轻笑一声:“他这是在向朕示威。”
“广州是他的地盘,连迎接朕的时机,都要由他掌控。”
“先让朕等,等他摆足了架子,巡够了码头,再顺路过来拜会。”
王承恩咬牙:“这老贼......”
“没有办法,谁叫如今的朝廷管不了他们呢?”
闻言,王承恩微微一笑:“陛下英明,只用了一年就掌控了大半个江山。”
朱友俭无奈一笑:“并非我英明,而是大明将士的英勇,才有了现在的大明。”
“只要拿下两广,那南方除了贼陷区,便全在朝廷掌控之中了。”
说到这里,朱友俭深呼一口气,随后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再次望向窗外:“让他演吧。”
“演戏的人,演得越投入,他越难发现破绽。”
王承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许久,楼下传来喧闹声。
是客栈大堂的客人,似乎被外面的阵仗惊动了,纷纷涌到门口去看热闹。
伙计们努力维持着秩序:“各位客官稍安勿躁,是丁制台巡视码头而已。”
不一会儿,三十几骑骑士缓缓而来,蹄铁敲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嗒嗒”声。
中间夹杂着车轮滚动、甲叶摩擦的响动。
街上的行人早就被清开了。
客栈门口的空地上,伙计和掌柜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
仪仗停下。
亲兵分列两侧,手按刀柄,眼神凌厉地扫视四周。
一顶绿呢大轿稳稳落地。
轿帘掀开。
身着二品文官的绯色常服,胸前绣着锦鸡补子,头戴乌纱,腰束玉带的丁魁楚走了出来。
他先没进客栈,而是转过身,对围观的百姓温和地笑了笑。
“诸位父老。”
“本官今日巡码头税卡,顺路来此拜会一位故人。些许动静,惊扰了诸位,还望海涵。”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
“故人?什么故人能让丁制台亲自来?”
“没听说啊......”
“看这阵仗,怕不是寻常人物。”
......
“诸位且散了吧。”
他挥挥手:“莫要惊扰了客人。”
亲兵开始驱散人群。
丁魁楚这才转身,迈步走进客栈。
掌柜和伙计还跪着,头都不敢抬。
“那位湖广来的朱先生,住哪间房?”
“回......回制台大人,在三楼...天字一号房。”掌柜哆嗦着回答。
丁魁楚点点头,抬步上楼。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亲兵跟上去四个,剩下的守在了楼梯口和大门口,将整个客栈封锁的严严实实的。
三楼,走廊很安静。
天字一号房在走廊尽头。
丁魁楚走到门前,停下脚步。
他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然后抬手,轻轻叩门。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门内静了片刻。
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正是王承恩,他佝偻着腰,脸上堆着谦卑的笑:“这位大人是......”
丁魁楚没看他,目光直接越过他,投向屋内。
朱友俭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似乎在看江景。
丁魁楚深吸一口气,在门外长揖一礼。
“湖广朱先生安好?”
“故人丁魁楚,特来拜谒。”
闻言,朱友俭缓缓转过身。
看着门外长揖不起的丁魁楚,他沉默了两秒方才开口:
“丁制台公务繁忙,何必亲至?”
丁魁楚直起身,抬起头。
四目相对。
丁魁楚的眼睛细长,眯着,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朱友俭的眼睛清澈,平静,像在看不相关的人。
“先生驾临广东,下官岂敢怠慢。”
丁魁楚见房间只有朱友俭与一个老太监,便越过王承恩,迈步进门,四个亲兵想跟进来,被他抬手止住了。
王承恩退到朱友俭身后,垂手站着。
丁魁楚又拱了拱手,这次没再称先生,而是直接道:“陛下微服南巡,一路辛苦了。”
朱友俭看着他:“丁制台消息灵通。”
“不敢。”
丁魁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恭敬,七分掌控:“广东虽僻远,但也是大明疆土。”
“陛下亲征江西、湖广,威震天下,下官在岭南亦有耳闻。”
“只是没想到,陛下竟会亲临广州,实在令下官惶恐。”
朱友俭看着丁魁楚一脸惶恐的模样,心中不觉一笑:果然,大明这些官员,一个比一个会演。
他走到桌边坐下,示意丁魁楚也坐。
丁魁楚没客气,在对面坐下。
王承恩默默上前,给两人斟茶。
“朕此行,不为公事,只为游历。”
朱友俭端起茶杯:“丁制台不必多礼,也不必声张。”
丁魁楚点头:“下官明白。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关切起来:“广东近日不甚太平。”
“海寇、流民时有滋扰,北面战事虽歇,但难免有溃兵残匪南窜。”
“为陛下安危计,下官已准备好行宫,陛下若无要事,还请莫要随意走动。”
朱友俭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制台有心了。”
“朕此行只为游历,不会给制台添麻烦。”
丁魁楚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陛下言重了。”
“能接待陛下,是下官的福分。只是广州城杂,三教九流汇聚,难免有些不开眼的东西。”
“陛下身份尊贵,万一有什么闪失,下官万死难赎。”
朱友俭“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房间里又静了下来。
丁魁楚觉得气氛有些僵,便主动换了个话题:“陛下远来辛苦,下官在总督府略备薄宴,为陛下接风洗尘,不知陛下可否赏光?”
朱友俭抬眼看他:“宴无好宴。”
丁魁楚笑容一滞。
“哈哈......”
朱友俭大笑起来:“朕只是开个玩笑,丁制台”却站了起来:“不过,既然制台盛情,朕便去看看吧。”
丁魁楚松了口气,连忙起身:“陛下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