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分榜上的数字变化,比任何语言都残酷。
两个数字之间的差值,就是一条命。
距央环广场上,天央源殿的三位长老站在原地,各异的沉默。
方冰的身周,法则之力一会儿涌起,一会儿消散,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困兽,在反复挣扎。
谁都看得出她想冲进红夜世界。
但谁都知道,她冲不进去。
许启明低着头,手臂垂在身侧,一句话没说。
白泽摇头轻叹,那口气叹得很长也很沉。
主殿内。
禹神将眉头紧锁,这绝对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雷彻杀方景承,说到底不算逾矩。
但在方天央的地盘上,杀方天央的后辈,这就不是规则的事了,是脸面。
他的目光落在光幕上的三道身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方天央的目光却没有看那三个人,而是落在方景承身后那把撑住尸体不倒的长刀上。
刀刃入土,刀身笔直。
刀柄抵着后腰,撑着那具已经没有生命的躯体。
让他即便死了,也没有倒下。
方天央缓缓点了点头。
一下。
两下。
三下。
不急,不慢。
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极轻的动作幅度。
只有时刻关注他的天蜀星主,才捕捉到那双眸子里不断变换的情绪。
先是欣慰。
再是惋惜。
最后什么都没了,只剩一种看到后辈傲骨的认可。
一边,晋元星主突然开口问道:“这方景承……好像没有达到复活的最低标准?”
方天央嗯了一声:“没有。”
晋元放下酒杯,摇了摇头:“可惜了。”
天蜀星主闻言轻叹一声:“哎,其实也没什么可惜的。”
“复活限制之大,要求之苛刻,在座的谁不清楚。”
“没有达到被宇宙意志认可的程度,时光长河留不住灵魂烙印,谁来了也没用。”
这句话说完,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而且,安静得过了头。
没有人再提方景承的名字。
因为这种安静,不是为方景承一个人的。
在座十几位星主,他们活过的岁月,加起来足以看见无数个宇宙的诞生与毁灭。
在这漫长到几乎无法计数的时间里,他们身边最初的那些人:父母、兄弟、挚友........早就离去了。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代又一代。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修炼到星神境的。
甚至如果天赋不够,就算有海量的资源堆砌,星旋境也已经是极限了。
而星旋境,寿命也不过几十万年罢了。
几十万年。
听起来似乎很长。
可对于寿命动辄以亿万年计算的星主来说,几十万年,真真不过就是眨眼之间。
一晃神,再回头,身边就空无一人了。
而因为天赋的限制。
即便他们当中有些人不计代价,也无法复活那些曾经挚爱的亲朋。
所以这殿内的每一位星主,说到底,
都是孤家寡人。
峄牤放下酒杯,没有说话。
清煌闭上了眼。
玉衡微微摇头。
黑寂的面甲下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方天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表情没变。
“继续看。”
........
十生境广场。
乌熣整个人都软了,失力地跌坐在地上。
方景承是他的好兄弟。
他们从小一起玩闹,一起长大。
后来一起进入源殿,一起上课,一起修炼。
乌熣太清楚方景承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他总是觉得方景承活得太小心翼翼了,活得太累了。
什么事都要先替皇兄着想,要顾及帝国的脸面,自己永远排在最后面。
甚至为了上那源法五塔的榜单,硬生生在星河境压了几十年。
可你要是让他别这样,他还不乐意。
周围几个平日里和方景承走得近的学员,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东倒西歪地站着,跟丢了魂一样。
突然间,人群后方,一个压低的声音弱弱地冒出来:
“秦司泉和雷彻两个人都在那儿。”
“平渊……会不会也有危险?秦司泉可比雷彻强多了……”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又瞬间揪了起来。
红夜世界。
陈平渊缓缓落在方景承身旁。
他看着方景承的脸,那双曾经明亮而骄傲的眼睛,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神采。
胸口那个巨大的窟窿,几乎占据了整个上半身。
天央旗贯穿进去的时候,旗面裹挟的雷芒,将伤口四周的血肉全部烧成了焦炭。
在那焦炭的深处,空空如也。
世界之力,一丁点都没有。
方景承的体内世界,已经彻底崩散。
“公子。”
识海中,青衣的声音轻轻响起。
“他用体内世界的根基,发动了最后那一击。在那一刻,其实就算星主亲至,也已经救不了他了。”
青衣顿了一下。
“被旗帜贯穿体内世界,只是加速了死亡。”
陈平渊沉默片刻:“景承……没办法复活的吧。”
青衣语气低沉:“是的。方景承远远没有达到那个门槛。”
陈平渊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其实,往深了说,他和方景承并没有什么太深的情谊。
两人虽然在一起喝过酒,聊过天。
方景承也带他逛源殿,帮他介绍人脉,在极宙时光屋里和他一起修炼了十五年。
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始终隔着一层东西。
方景承是亲王,是太子的胞弟,是帝国的棋子。
陈平渊是银行的签约者,是势力搭桥的筹码和桥梁。
两人之间的情谊,利益的成分远比情分要重的多。
这些,陈平渊从一开始就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
这方景承,终归是他重生而来的近五十年,
唯一一个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了......
陈平渊心中轻叹,目光落到方景承身后那把刀上。
他没有拔刀。
也没有把尸体收进戒指。
他只是伸出手,像他们初见时,方景承想要拍他的肩膀一样。
轻轻的,拍了拍方景承的肩膀,
“你大概,是想看着吧........”
“那就......”
“好好看着。”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像是被抽走的图层,突的一下,消失了。
秦司泉瞳孔猛地一缩。
“小心!”
他话音未落。
两人前方半空,十余道暗银刀芒,同时从虚无中破空而出!
裹挟着空间法则的波动,齐齐斩向秦司泉与雷彻!
雷彻整个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刀光,他认得!
怎么可能不认得?
在百塔广场上,就是这种刀光将他一刀斩成两半!
然而,上次是一刀。
现在,是十刀。
十道刀芒!同时出现!
这家伙的源力不要钱吗?!
不等雷彻多想,秦司泉已经动了。
他和雷彻不同,眼中非但没有半点慌乱,反而精芒爆闪,
所以,他直接迎着刀锋冲了上去。
长枪一甩,世界之力顺着枪杆倾泻而出,抖出三重残影,硬接最近的三道刀芒。
“锵!锵!锵!”
三声脆响接连炸开,金铁交鸣声直接把周围百米的红沙震成了齑粉。
枪影碎了,刀芒也碎了。
紧接着,秦司泉手腕翻转,枪花旋开。
灰黑色的世界之力在枪尖凝出漩涡,连挑五道刀芒,将力量分别引向两侧。
但最后两道刀光来得太急,间距太密!
他长枪急收,只能堪堪崩开上面那道。
而下方的刀芒,则是呼啸着擦过他的身侧,将他的战甲切掉了一小块。
没受伤。
但姿态谈不上从容。
另一边,雷彻在惊恐过后突然发现.......那十道刀芒,竟然没有一道是冲着自己来的!
所有的攻击,全部指向了秦司泉。
庆幸之余,一股被轻视的怒意猛地涌上心头。
陈平渊这狗东西,眼里根本没他!
秦司泉看到雷彻那表情,就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顿时忍不住怒骂。
“发什么愣!”
话音落下,枪舞成花。
一道道世界之力的丝线从枪尖蔓延开去,将两人周围的整片空间都锁了起来。
空间开始震颤。
下一瞬。
噗~
一道身影从空间夹层中被硬生生挤了出来。
陈平渊。
两人对视了一下。
“好精妙的虚化。”秦司泉开口,语气里居然带着几分真心的赞赏。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你走的是空间一道。”
陈平渊没搭理他。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杆枪上。
刚才和自己的蜉蝣破水对撞,这枪身竟然连一丝震颤都没有。
非但如此,在刀枪对撞的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刀上的威力被削弱很多。
这杆枪,不简单。
另一边,秦司泉体内,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少爷,这人不简单。”
老人的声音顿了一下。
“空间法则的造诣很怪,不像正统修出来的法则感悟,更像天生的亲和。”
“而且他肉身太强了,堪比星璇巅峰,绝对不能被近身。一旦进入肉搏范围,少爷的世界之力扛不住的。”
秦司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猛的一跳。
秦爷爷是跟了他家族无数代的星神境魂仆,见多识广,极少给出这种级别的评价。
上一次秦爷爷用“绝对不能”这种措辞。
说的还是屠蓝那个怪物。
他的心沉了一下,这个陈平渊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而此时,陈平渊的视线已经从长枪上移开,有这杆枪在,要正面破开难度不小。
既然如此.....
他转过头,看向了雷彻。
然后笑了一下。
就一下。
雷彻心头猛地一个激灵。
下一瞬,陈平渊不再虚化,不再藏匿。
而是明明白白地,直接冲向了雷彻。
秦司泉见状,赶忙就要脚步踏出,出手阻拦。
然而他的脚才刚抬起来。
眼前百米处,无中生有,凭空浮现了一团巨物。
那是一团燃烧着赤红源火的巨大陨石!
方圆万米,遮盖了他眼前的全部视野,朝他砸了下来!
“这是什么!”
秦司泉的心猛地一震。
“怎么会没有源力波动?”
陨石出现之前,他的感知没有捕捉到任何能量聚集的前兆。
不是隐藏了波动——是根本就没有波动。
是法则凝实!
土系法则,火系法则。
加上刚才的空间法则。
“三系同修?”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秦司泉自己都愣了一瞬。
不是嘲讽,是真的震惊到了。
宇宙的常识——想突破星神,必须专修一道法则,先把一条法则大道走到10步再说其他。
同修三系?你拿什么时间走到尽头?就不怕活到死的那一天,一条都没修完?
不等他细想,那颗包裹着源火的万米陨石,已经对着他当头砸下。
威力虽然不足以对他造成致命伤害,但也绝不能硬接。
秦司泉身形一折,急速避开。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因为在他避开的位置,又一颗陨石凭空浮现。
一模一样,万米之巨,红色的火光把他的脸照得通亮。
再闪。
又是一颗。
前方、后方、左侧、右侧、头顶、脚底。
密密麻麻,全是陨石。
每一颗都是万米之巨!
每一颗都裹着灼热的源火!
他往哪跑,陨石就跟到哪。
不是追踪,是无差别的攻击他身周的每一个地方进行阻拦!
“该死!”
秦司泉低骂一声,长枪急舞,连轰碎三颗陨石。
但枪芒破开的碎石还没散尽,缺口处又有新的陨石填上来。
无穷无尽。
生生不息。
另一边,陈平渊分出一缕心神,不断催动已经进化到星海级的统领技:天降落星。
他不指望这些陨石能伤到秦司泉。
只需要拖住他一两秒,就够了。
就在秦司泉被火陨石围堵的这一瞬,陈平渊已经冲到了雷彻跟前。
隔着万米,一拳砸下。
“吼!”
拳影之中,一道金色巨猿拔地而起,声震四野。
雷彻眼皮一跳,但紧跟着,感知扫过来袭的力量.....
是拳。
不是刀。
心里顿时就松了一口气。
不是刀就好!
拳头,他真不怕!
“雷贯!”
雷彻一声暴喝,全身蓝光暴涨,世界之力倾泻而出,一拳迎了上去。
但就在两拳即将碰撞的瞬间,陈平渊左手翻了一下,很小的一个动作。
但就是这一翻,一道刀光从金猿巨影的背后切了出来。
无声无息。
雷彻:!
好阴!
拳是诱饵,刀才是杀招!
这一刻他什么都来不及想,右拳已经收不回来了,只能硬着头皮先轰碎金猿拳影,同时身形拼死侧移。
总算堪堪闪过那道刀光。
然而,没等他喘气。
眼前空了!
陈平渊不见了!
不好!
雷彻的头皮瞬间发麻!
果然。
下一刻,一股冰冷的杀意从后方席来。
他猛地回身,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数十道刀芒已经层层叠叠垒在一起,遮天蔽日地压过来。
每一道都带着空间法则的撕裂感。
每一道都明晃晃的写着四个字。
一刀两断!
这一刻,雷彻不再有任何犹豫,直接一巴掌拍上自己的眉心。
“嗤——!”
一道湛蓝光华从眉心深处窜出,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罩住。
雷神壁垒!
紧接着,
“铛铛铛铛——!”
数十道刀芒接连劈在壁垒表面,电蛇乱窜,光芒四射,声势骇人。
但壁垒纹丝不动,稳得出奇。
雷彻被护在壁垒正中,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感知到自己体内的世界之力——
才被抽了不到四成。
够了,
绰绰有余!
这一刻,那根紧绷的神经突然一松,他看向远处的陈平渊,大笑出声。
“陈平渊!”
“你刀再强又怎样!”
“破不了我的雷神壁垒,你能拿我怎么办!”
笑声传出壁垒,在虚空中回荡。
他也不傻,笑完就跑。
壁垒全开,转身就走,一边飞一边往嘴里猛塞天材地宝。
死不了就行。
死不了就等秦哥脱身,两个人一起收拾这个疯子。
陈平渊看着那个被蓝色壁垒裹着的人疯狂远遁,眉头紧皱。
识海中,青衣的声音极快传来。
“公子,那壁垒有古怪,是介于法则和世界之力中间的防御手段,像是专门为这红夜世界准备的一样,我们可能破不了。”
“未必。”
陈平渊低语一句。
然后,他的身形在原地消失,遁入虚无。
与此同时:
“青神纱。”
“是。”
话音落下,
一层淡青色的薄纱在虚化后的身体表面浮现,和空间虚化叠加在一起。
双重隐匿。
同一时间,体内帝主之力轰然运转。
法天象地——极限催动!
陈平渊的身体开始膨胀,十米,三十米,五十米,八十米.........
一百米。
百米真身!
正在狂奔的雷彻,突然感应到身后涌起的巨大压迫感。
这种感觉,比之前那刀芒还要恐怖!
可是.......攻击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虚空干干净净,连一丝源力波动都感知不到!
但那种压迫感还在靠近。
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雷彻慌了。
他下意识朝秦司泉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整个世界都已经被火陨石塞满,秦哥根本脱不开身。
指望不上。
只能靠自己。
雷彻咬了咬牙,顾不上源力消耗了,周身雷光再次暴涨。
雷之领域,二重!
开!
绵延数万米的雷狱瞬间铺展开来,湛蓝的雷芒覆盖了整片天地。
领域之内,所有的存在都无所遁形。
下一刻,他在果然领域中感知到了。
但,也震惊到了!
一个百米高的庞然大物,正蛮横地撞进他的雷之领域。
领域中的雷电劈上去,噼里啪啦炸了一通。
没用。
那东西连速度都没降。
这他妈又是什么邪门手段!
来不及多想。
他双拳收至腰间,世界之力疯狂灌注,齐齐轰出!
“嗷——!”
两条雷龙贯天而起,在领域的加持下体型暴涨了数倍,怒吼着扑向那道无形的巨大身影。
而陈平渊。
青神纱笼罩下的百米真身。
他什么花哨招式都没用。
全部帝主之力灌注右拳。
一拳。
就一拳。
白芒撕裂空间,直接从虚无中撞进现实。
两条雷龙和白芒在半空碰撞。
“轰——!!!”
天地之间猛地一白。
什么都看不见了。
白芒摧枯拉朽地将两条雷龙碾碎,龙身崩散成无数道残破的雷弧,向四面八方飞溅。
余劲不减分毫,狠狠砸在雷彻的雷神壁垒上。
“滋啦!滋啦!滋啦!”
壁垒表面的电蛇疯了一样跳动,拼命侵蚀着白芒中的力量。
雷彻体内的世界之力在这一瞬间被壁垒疯狂抽取,几乎瞬间见底。
但没用。
百米层级催动的帝主之力,那是能一拳轰碎秘境空间的力量。
世界之力拿什么去扛?
壁垒表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细细的,漆黑的一条线。
雷彻神情一僵,死死盯着那些裂缝,
然后他就看到了,
第二道裂缝。
第三道。
第四道。
裂缝在蔓延。
每一条新裂缝出现的速度都比上一条更快,转眼之间,已经爬满了整个壁垒表面。
雷彻死死盯着那些裂缝。
嘴唇在抖。
不……不可能……
这是雷飓叔给他的绝对保命物,怎么可能碎?
怎么可能!
下一刻。
“咔嚓!”
一声脆响。
壁垒,碎了。
湛蓝色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消融在虚空中。
雷彻愣在原地。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感受到了——
冷!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细密的刀网,已经划过了他身体。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刀光所过,雷彻的身体直接就被切割成了无数块血肉碎片。
唯独脑袋,完完整整。
虚空中涌起一股庞大的吸力,所有的血肉碎片被尽数吞入,消失不见。
只留下那颗脑袋,悬在空中。
雷彻的眼珠子还在转。
体内世界崩溃了,但是意识还在。
这种感觉极其诡异,明明全身上下只剩一颗头,但偏偏他什么都能感知到。
痛觉还在。
恐惧还在。
然后他就看到了,虚空中一只正常大小的手掌探了出来。
五指张开,一把抓住了他的脑袋。
紧跟着,一道身影顺着手掌,从虚空里一点一点地显出来。
陈平渊低头看着他。
嘴角一扬。
“啧。”
(写了好几种死法,发现问题的关键是陈平渊太弱了,导致太难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