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耳光声炸开。
云锦和随山刚踏进门,齐齐僵在门槛上。
云锦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楚慕聿左颊上迅速浮起的五道指痕。
“二姑娘……”她声音发颤,像绷到极限的丝弦。
随山一把捂住她的嘴,拽着人就往门外拖。
“走吧走吧。”他压低嗓子,手心全是汗,“这事我们没法掺和!”
屋内只剩烛火噼啪。
沈枝意的手还悬在半空。
掌心火辣辣地烧,指节控制不住地抖。
单薄寝衣被冷汗浸透,紧贴脊背,勾出嶙峋肩胛骨的轮廓。
脸烫得像要裂开,嘴唇却白得渗人。
睫毛上挂着一滴泪,颤得厉害——像被钉在琥珀里的蝶翼。
帐幔垂落如幕。
烛光在她睫上跳动。
意识一寸寸回流:楚慕聿。
不是殷宏。
刚才是梦,梦醒了。
而她的重生不是一场梦。
“楚哥哥?”她哑着嗓子开口,指尖微蜷,朝他脸颊伸去。
离他皮肤还有半寸。
楚慕聿眸光倏然沉下去。
他极轻地偏头,避开。
那只曾为她拂开碎发、替她系好披风、在暴雨夜里裹紧她全身的手,此刻从她后背松开。
快得像被滚水烫到,倏地收了回去。
沈枝意的手,还停在空气里。
自她重生以来,他一直待她如珠如宝。
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舌底怕化了。
她摔盏,他拾碎片;她骂人,他递茶;她扬手打他,他连眼都不眨。
可这一次——他居然躲了!
不是恼她动手。
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怯。
想靠近,又怕靠近。
像隔着一层冰封的湖面。
看得见人,触不到温。
沈枝意心口猛地一空。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指缝间簌簌滑落。
抓不住,留不下。
梦里那张脸浮上来——楚慕聿站在燕雪容身侧,眉目舒展,眼底漾着她从未见过的柔光。
“只有雪容这样的奇女子才配得上我。”
“你进府,只配做个妾。”
针尖扎进心口。
不深,密密麻麻,却专挑最软的地方下针。
她忽然觉得好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牙齿不受控地磕碰。
楚慕聿弯腰捡起枕头。
动作依旧轻。
可那轻里,裹着一层薄而硬的壳。
像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祭器。
他垫高她后背,让她靠坐在床边。
然后转身,背影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厉害:“生病了,为什么不好好吃药?”
沈枝意缓缓收回手。
指尖残留着幻觉般的温度——其实根本没碰到。
那热是她自己掌心自己烧出来的。
她垂下眼,把下巴埋进膝盖:“我病不病的,关你什么事?”
楚慕聿背影一滞,喉结上下滚动。
他吸气,呼气,再吸气。
声音绷得发脆:“你不是孩子了,自己的身子不晓得顾惜?就算你不当回事——那秦家呢?云锦呢?他们都不值得你多想一想了?”
沈枝意眼前发黑。
烧得头重脚轻,浑身酸痛。
刚醒就被劈头盖脸训斥。
那些莫名的疏离。
暴雨夜他头也不回的背影。
梦里燕雪容那句“等我大婚过后就让你做妾伺候”……
委屈轰然决堤,堵住喉咙,呛得她喘不上气。
眼眶瞬间红透,声音陡然拔高:
“对!我就是这么任性!你第一天认识我?从前我耍脾气,你都纵着宠着——现在怎么了?腻了?所以一点小事就看不顺眼了?”
楚慕聿沉默。
三息。
五息。
喉结又动了一下。
声音低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没有……”
“你就有!”她斩钉截铁的吼,眼泪终于砸下来。
滚烫,顺着脸颊往下淌。
“听说伯父伯母到了。”她哽咽着,一字一顿,“还带了位燕五姑娘,秦朗说看过了,说她温柔可人,身份高贵。”
“她父亲是陕西总兵,与你们是世交,她模样不输我,可性子温顺,知书达理……”她吸了口气,声音发颤,“你们郎才女貌,你就发现……我不如她了,是不是?”
楚慕聿转过身。
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不是这样!燕雪容与他何干?
他只喜欢沈枝意!
可是老天无眼,他与她之间隔的不止血海深仇啊!还有他逆天也改不了的关系!
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情绪?
心疼?,无奈?,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碎成齑粉。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抿紧。
一个字也没说。
沈枝意盯着他。
看他欲言又止。
看他沉默如铁。
她忽然笑起来。
笑得满脸泪痕,嘴角却翘着。
讽刺得让人心碎。
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叹息:“也是,我确实样样不如燕雪容。你既然觉得我配不上你——”
她顿了顿,指甲掐进掌心,“那我病了,你还来干嘛?你滚啊!”
枕头被她抄起,狠狠砸过去。
软绵绵的,毫无杀伤力。
楚慕聿没躲,甚至没抬手挡。
他就那么站着,任枕头砸在胸口。
然后弯腰捡起。
一步步走回床边。
把枕头轻轻放在她手边。
站直。
声音平静得可怕:“算起来,我们终究相识多年,情意尚在,我视你如妹子。你病了,我怎能无动于衷?”
“枝枝,好好养病,听话吃药。”
妹子。
这两个字落下来。
沈枝意听见自己神经断裂的声音。
不是崩断。
是被人用钝刀,一下,又一下,割。
从指尖抖到脚趾尖。
从骨髓抖到天灵盖。
她死死盯着他。
盯他眼角有没有一丝笑意。
盯他唇角有没有一丝松动。
没有。
全没有。
这张脸是认真的。
一字一句,都是认真的。
“你是我的命”——那句话,原来早被他亲手擦掉了。
她张了张嘴。
喉咙里塞满滚烫的棉花。
哭不出,喊不出,连呼吸都卡在胸口。
只能看着他。
看这个曾在暴雨里把她抱进怀中,说“怕你怨我恨我”的人。
看这个曾跪在屋外求她欢喜的男人。
看这个曾指着月亮发誓“此生唯卿一人”的人。
此刻站在她面前。
清清冷冷。
像隔着一座山。
一片海。
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
光晕晃动。
照见他袖口一道未干的墨迹——那是昨夜批阅军报时蹭上的。
也照见她腕上褪色的红绳——是他亲手系的,说能压惊。
沈枝意慢慢抬起手。
不是打他。
不是扔东西。
只是把那根红绳,一圈,一圈,用力勒进皮肉。
直到渗出血丝。
她终于开口。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好,我听你的。”
“我吃药。”
“我养病。”
“我——”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他瞳孔深处:
“——做你的好妹妹。”
楚慕聿瞳孔骤然一缩。
像被利刃刺中。
他喉结剧烈滚动。
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太沉。
沉得像要把她刻进骨血里。
又像要把她从记忆里剜出去。
他突然转身离去。
袍角扫过门槛。
没回头。
沈枝意望着空荡荡的门口。
慢慢松开手腕。
红绳松脱。
血珠滚落,在素色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像一朵猝然凋零的梅。
她闭上眼。
泪水无声滑入鬓角。
——重生不是重启。
是带着旧伤,走进新局。
而最痛的局,从来不是敌人设的。
是爱人亲手,为你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