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天和豁然开朗:“好计策。我这就联系你外公,商讨运作此事的细节。”
回忆至此,车辆猛地一阵剧烈颠簸,轮胎在路面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
强烈的惯性让李明身体前倾,险些撞上前排座椅。
朱文浩稳住身形,抬眼看向前方。
帕萨特的车头前不到两米处,一个穿着破旧粗布棉袄、满脸风霜的老农民,直挺挺地伸开双臂,拦在了马路正中央。
老汉干瘪的嘴唇开合,隔着挡风玻璃也能看清他正大声呼喊着“冤枉”。
司机惊出一身冷汗,转头看向后排。
“李部长,这……有群众拦车,您看怎么处理?”
李明摇下半截车窗,看了一眼路边的界碑。
这里已经是黑石镇的辖区。
“这个邱德海,简直是乱弹琴!”李明低声骂了一句。
“光天化日,公路上公然拦截县委的车,底下的工作是怎么干的!”
他指着司机下达指令:“你,先下去看看情况,把人拉开。别堵在路中间妨碍交通。我这就给黑石镇打电话。”
司机不敢怠慢,推门下车,试图将那老汉从路中间拽走。
李明摸出手机,拨通了黑石镇镇委书记邱德海的号码。
电话刚一接通,李明便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
“邱德海!你们黑石镇的信访到底是怎么搞的?县委组织部送新同志下基层的车,刚进你们地界就被群众给拦了!你这个镇委书记还想不想干了!”
基层的工作交流,向来剥离了机关里的温文尔雅,多是这种简单粗暴的直来直去。
电话那头的邱德海不知赔了些什么不是,态度想必极其谦卑。
李明又冷言敲打了几句,这才将电话掐断。
转过头,李明面对朱文浩时,又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面孔。
“文浩同志,让你见笑了。”李明打着太极,为邱德海找补,“黑石镇的邱德海同志,本质上不是什么坏人。是个老乡镇了,平时工作做得还算扎实。但是嘛,人吃五谷杂粮,总有疏忽的时候。你们以后都要在一口锅里搅马勺,低头不见抬头见,要多一些理解。”
车外,司机正拽着老汉的胳膊往路基边拖。
老汉虽然身子骨瘦弱,但死命挣扎,司机一个中年男人,为了不落下粗暴对待老人的口实,一时半会儿竟拿他没办法。
就在两人拉扯僵持之际,马路后面的灌木丛里,突然蹿出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
老太太身手异常敏捷,直勾勾地朝着帕萨特的车门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后视镜,顺势就往车轮底下出溜,口中同样凄厉地喊着“冤枉”。
李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个老汉还能说是偶然,再多出一个老太太,这事就透着邪性了。
司机被老汉死死缠住,根本分身乏术去阻拦那个倒在车轮前的老太太。
车内的空气停滞。
朱文浩坐在原位,目光透过车窗,将外面的闹剧尽数收入眼底。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群众喊冤。
偏偏在县委送他上任的车刚入界时拦路,偏偏挑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这是一场精心排演的“杀威棒”。
黑石镇的这帮地头蛇,是想借着这出闹剧,探一探他这个空降副书记的底线。
若是他安坐在车内不敢露面,那便是个连群众纠纷都怕沾包的懦夫,以后到了镇上,只有被架空拿捏的份。
若是他冒然下去与群众发生肢体冲突,必定有人在暗处拿着设备拍摄,一顶“殴打上访群众”的帽子扣下来,他的仕途第一步就得折戟沉沙。
见招拆招。
朱文浩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李明。
“李部长。”朱文浩语气平缓,“百姓既然拦了车,必是有苦情要诉。我下去看看吧。”
“这……”李明迟疑道,“文浩,基层情况复杂,这些人难缠得很,你初来乍到,还是等黑石镇的派出所来人处理比较妥当。”
“不妥。”朱文浩一句话否定。
“让两个老人在外面哭喊,咱们坐在车里无动于衷。李部长,你我皆是公职人员。外面若是真有哪双眼睛拿着摄像头对着这辆车,这视频一旦传到网上,损害的不仅是你我的名声,更是清江县委的颜面。”
这话一出,李明额角的冷汗冒了出来。
摄像头,网络舆情……
“这……文浩你说得对。”李明脸色再变,当即改口,“那你多加小心。我这就给黑石镇再打个电话,让他们马上派警力过来控制局面!简直无法无天!”
朱文浩推开车门。
初冬的冷风顺着车门缝隙灌入,吹起他深色的夹克衣角。
他六十年帝王生涯,面对的诡计与人心,远比这粗劣的把戏复杂百倍。
他深知,面对这种局面,退让与安抚,皆是下策。
他反手将车门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理了理衣领,他步伐从容地绕过车头,走到那老太太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