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的营帐在关外沉寂了五日,棘城内的空气却渐渐染上了一丝诡异的腥甜。不是刀伤的血味,是带着腐臭的、从伤兵营里飘出来的味道。
我掀开伤兵营的门帘时,一股热浪混着恶臭扑面而来,差点把早饭呕出来。地上铺着的干草早就黑了,伤兵们挤在一起哼哼,不少人的伤口肿得像发面馒头,有的甚至流着黄脓,连苍蝇都敢落在上面爬。
“怎么回事?”我抓住一个正在给伤兵换布条的老医官,“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烂得这么快?”
老医官叹着气摇头,手里的布条黑乎乎的,沾着不明污渍:“将军,这是‘战瘟’啊。往年打仗都这样,伤口见了脏东西,就会烂,烂了就发烧,烧着烧着人就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我看着角落里那个昨天还能说话的少年兵,此刻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气若游丝,心猛地揪紧了——这不是什么“战瘟”,是伤口感染,是喝了不干净的水闹的痢疾!再这么下去,不用联军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得垮在这营地里。
“不行,得改!”我转身就往外走,“把所有伤兵都搬到城西的空营去,单独隔开!”
老医官吓得脸都白了:“将军使不得!哪有把自家兄弟往外赶的道理?这不合祖制啊!”
“祖制能救他们的命?”我回头瞪着他,“现在就去办,出了事我担着!”
刚走出伤兵营,就撞见几个挎着弯刀的长老,为首的莫贺达拄着拐杖,脸色比锅底还黑:“慕容烈!你要把伤兵赶到城西?你知道那地方是什么地界吗?那是放牲畜的!你这是要咒他们死?”
我停下脚步,看着这几个把“祖制”挂在嘴边的老头,压着脾气解释:“长老,不是赶,是隔离。这些伤兵的病会传,挤在一起只会死得更快。分开住,才能保命。”
“保命?”莫贺达冷笑一声,拐杖往地上一顿,“我们鲜卑勇士,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荣归故里,哪有被像牛羊一样圈起来的道理?你这是学汉人的歪门邪道,是在糟践祖宗的规矩!”
周围很快围了不少族人,有人跟着点头,显然觉得莫贺达说得对。我看着人群里那些担忧的眼神,突然提高了声音:“祖宗的规矩是让我们活下去,不是让我们等死!”
“你们去看看伤兵营!”我指着身后那顶散发着腐臭的帐篷,“伤口烂了没人管,喝的水带着泥,连换伤口的布条都不洗!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天,这病就得传到全营!到时候联军打过来,我们连提刀的力气都没有,这就是你们要的祖制?”
人群安静了,连莫贺达都愣住了。我趁热打铁,继续说道:“从今天起,所有器械用沸水烫过才能用,伤兵的布条必须煮过再换!喝的水,全都烧开了才能喝!谁要是觉得这违背祖制,就看看那些快死的兄弟——是规矩重要,还是命重要?”
“你这是胡闹!”莫贺达气得拐杖都抖了,“水烧开了怎么喝?器械烫过了会裂!你懂什么!”
“我不懂祖制,但我知道怎么让他们活!”我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要么按我说的做,要么看着他们一个个烂死!选吧!”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按烈弟说的做。”
众人回头,见慕容廆不知何时站在了人群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莫贺达长老,要是祖制能治‘战瘟’,你现在就去治。治不好,就听烈弟的。”
莫贺达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狠狠瞪了我一眼,甩着袖子走了。其他长老见族长表了态,也纷纷散开了。
“兄长……”我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
慕容廆拍了拍我的肩膀,目光扫过伤兵营的方向:“我不管什么法子,能保住人就行。去吧,需要什么尽管调,谁敢拦着,以通敌论处。”
有了这句话,事情就好办多了。我让人把城西的空营打扫出来,地上铺上新的干草,四周挖了排水沟。伤兵们虽然不情愿,但被抬过去时,看到干净的帐篷和烧得滚烫的热水,眼里都多了点光。
医官们起初还别扭,觉得用沸水烫刀子、煮布条是折腾,可当他们发现,新处理的伤口没再流脓,发烧的伤兵也少了些时,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尤其是当我让人把井水烧开,灌进皮囊里给大家分着喝,连痢疾的人都少了大半时,营里再也没人说“违背祖制”的话了。
七天后,我再去城西的伤兵营,空气里的腐臭味淡了很多。那个发烧的少年兵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看到我就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老医官拿着煮过的布条,一边给伤兵换药,一边念叨:“怪事,怪事,这烫过的刀子就是不一样,伤口结疤都快……”
我站在帐篷外,看着阳光下晾晒的布条随风飘动,心里松了口气。这场看不见的仗,我们好像打赢了。
慕容廆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我身边,手里捏着刚报上来的册子:“这七天,伤兵没死一个,痢疾全好了。烈弟,你这法子,比刀子还管用。”
我望着关外联军的方向,笑了笑:“等这些兄弟好利索了,手里的刀子才更管用。”
风从关外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却再也闻不到那股让人恶心的腥甜了。我知道,从今天起,营里不光多了些活下来的伤兵,更重要的是,那些被“祖制”捆住的想法,好像也松动了些。
而这,或许比打退联军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