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渐渐淡去,暮色像一层薄纱,缓缓笼罩住上海城廓。
沐家踏青的车队,沿着乡间土路平稳返程,一路风轻云淡,半日郊野闲情的惬意还萦绕在众人心头,车厢里还残留着野餐点心的甜香,简遂安依偎在凯瑟琳怀中睡得安稳,简思萱和康斯坦也有些昏昏欲睡。
谁也没有料到,顺风顺水的返程路,会在上海城门处,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车队行至城门时,天色已近黄昏,白日里严苛的盘查虽稍有松懈,可岗哨上的日军宪兵依旧站姿笔挺,76号的特务站在城门口,检查着最后的几个出城人士的行李。
白日里宪兵早已换岗,值守的是另一队陌生宪兵,但无论何时,城门关卡总是透着一股压抑的紧绷感。
简思萱看着熟悉的城门,心底刚生出一丝“平安返程”的释然,却见前方沐尧乘坐的主车,刚要驶过关卡,突然被两名身着整齐军服的日军宪兵快步拦住。
宪兵没有像白日里那般蛮横呵斥,反微微躬身,态度恭敬。
其中一名宪兵微微低头,对着车窗内的沐尧,用生硬的中文说道:“沐先生,麻烦您下车一趟,我们长官有要事,想与您面谈。”
话音落下,车厢内的沐尧和凯瑟琳的笑意瞬间凝固。
沐尧原本闲适的神色骤然一收,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的目光扫过窗外两名态度怪异的宪兵,短暂的沉默后,心中已然警铃大作。
物资转运计划刚顺利完成,踏青全程也没有发现跟踪者,为何偏偏在入城之时,被突然拦下?对方语气恭敬,却直接点名要他下车面谈,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压下心底的波澜,面上依旧保持着沪上名流的从容,推开车门下车,身姿挺拔,语气平淡:“不知是哪位长官找我?若是公务,明日我可亲自登门拜访,今日家眷随行,孩童年幼,不便在外久留。”
说着,他侧过头,对着车内的司机沉声吩咐:“张叔,先送夫人、少爷,还有思萱、遂安回家,我随后便归。”
他必须先将家眷剥离出这场未知的危机,凯瑟琳和康斯坦是法国人,有外籍身份庇护,可思萱和遂安就没有这份保障了。
只是他的话刚说了一半,方才那名说话的宪兵便上前一步,依旧恭敬,语气却陡然变得冰冷,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沐先生不必着急,家眷也不必先行离开。我们长官早已在城内备好宴席,专程款待沐先生与诸位家眷,还请赏光。”
这句话如同一块冰石,狠狠砸进沐尧心底。
设宴款待?不过是冠冕堂皇的托词。
不让家眷离开,分明是将凯瑟琳、康斯坦、简思萱等人扣做人质,以此要挟他。沐尧攥在身侧的手收紧,脸上的从容淡去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厉色,却又转瞬即逝。
他不清楚对方口中的“长官”究竟是谁,可这份以家眷为质的手段,绝非普通日军小官所能为之。
对方显然摸清了他的底细,知道他最重家人,才会用这般阴狠的方式逼他就范。上海现在还是日本人的地盘,反抗无疑是自取灭亡。
怒火在心底翻涌,可沐尧深知,此刻绝不能发作。
对方布下此局,早已做好万全准备,硬碰硬只会满盘皆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戾气,面色恢复平静,转头对着身后的安保队长,沉声吩咐:“你们先行散去,回府值守,不必等我。”
收到命令后,安保人员所乘坐的汽车很快便消散在暮色之中,只留下沐家的几辆轿车,孤零零地停在城门边,气氛愈发压抑。
随后,沐尧走向简思萱所在的汽车,简思萱本以为沐尧是要和她说什么,没想到沐尧却是直接对着副驾驶的芍药吩咐道:“芍药,你先回府,告知老爷、老太太,我与小姐少爷遇友人设宴款待,会晚些归家,让二老不必挂念。”
他刻意避开“危机”二字,只说寻常宴请,既稳住府中人心,也避免被一旁的宪兵抓住把柄。
芍药点了点头,应声:“是,奴婢明白。”说完,她便下了车,路边拦了一辆黄包车往沐家洋楼而去。
安排妥当后,沐尧不再多言,看向那名宪兵,语气淡漠:“带路吧。”
宪兵微微躬身,做出“请”的手势,领着沐尧朝着关卡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走去。
这辆轿车外观低调,却通体漆黑,车窗贴满遮光膜,看不清车内情形,四周站着数名便衣保镖,一看便知车内之人身份不凡。
宪兵拉开后车车门,沐尧没有丝毫犹豫,弯腰坐进车内。
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与冷冽的气息,与城外的晚风截然不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后座另一侧,端坐着一名身着日军将官军服的男子,肩章上的军衔醒目,面容阴鸷,眼神锐利,正静静看着沐尧,嘴角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看清此人面容的瞬间,沐尧瞳孔微微一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坂西利八郎。
坂西利八郎抵达上海已有数月,一直深居简出,隐蔽在幕后操控一切。而如今,他更是一手牵头成立梅机关,成为梅机关最高统领,统筹日伪所有特务力量,镇压上海抗日势力,筹备汪伪政府,是眼下上海最凶险、最具权势的日伪头目。
沐尧万万没有想到,布下此局、以家眷为要挟、非要与他面谈的,竟是坂西利八郎。
坂西利八郎来上海数月,从未主动接触过沪上名流,如今却突然在城门截住他,扣住他的家眷,这般大费周章,究竟意欲何为?
沐尧在心中飞速盘算着坂西利八郎找他的目的,可无论他怎么想,都一无所获。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沐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以礼相待:“不知坂西将军找我,有何赐教?”
坂西利八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日军将领特有的威严,中文说得十分流利:“沐先生,久仰大名,今日冒昧相邀,还望海涵。上海近日动荡不安,沐先生却能阖家踏青,悠然自得,倒是好心境。”
这话看似客套,实则字字暗藏试探。
这场突如其来的会面,绝非简单的寒暄,而是一场针对他的阴谋,他的家眷还被扣在车上,自身也身陷囹圄,每一步应对,都关乎生死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