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飞愣了一下,然后瞪了他一眼。
这小子,在这时候跟他端起架子来了。
立了这么大的功,他这个团长职位随时都可以恢复,甚至还可以往上提一提,副师级也不是不可能。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顾大力已经接上了,像是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谢师长,你的办公桌上有一个日记本。里面有所有的调查材料和推进过程。”
他顿了顿,拍了拍谢云飞的肩膀,
“剩下的,你就受累了。我得赶紧回去守着小芳和铁妮了。”
谢云飞看着他,看着那张黑脸上难得露出的那点笑,忽然也笑了。
他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顾大力,没说出话来。
这个人,从调去后勤开始,被人当棋子使了那么久,被人下放、写检查、当众羞辱,现在真相大白了,他反倒不急了。
不急着恢复职务,不急着升官,不急着邀功。
他要回去守着老婆孩子。
谢云飞忽然觉得,顾大力这个人,他以前没看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行。”谢云飞把手收回来,“你去吧。剩下的我来。”
顾大力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谢师长,审问上的事,可以多问问小张,他在司机班和小林相处的多,知道不少细节。”
谢云飞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了。”
顾大力走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谢云飞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廖军长身边,蹲下来,声音放轻了:“首长,我让人送您回去休息。材料不急,明天再写。”
廖军长抬起头,看着他,摇了摇头。“不。我现在写。我等不了了。”
谢云飞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
他看着廖军长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着,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谢云飞站在门框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
“首长,周阿姨现在和孟芳在一起,您放心。孟芳一发现周阿姨不对劲,就第一时间跟我说了。她对您和周阿姨,一直当成父母一样尊敬。”
廖军长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谢云飞。
谢云飞正看着桌上那盏白晃晃的台灯,眼神有点飘,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什么都没想。
廖军长看了他几秒,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谢云飞这小子,看着沉稳,做事周到,什么都能看透。
可在感情上,跟顾大力那家伙比起来,也没长进多少。
顾大力是闷,什么话都憋在心里,明明心里有小芳,嘴上死活说不出口。
谢云飞倒是不闷,可他后知后觉。
孟芳对他什么心思,整个军区都看出来了,他不是不知道孟芳的心思。
他是根本就没弄清楚自己的心思。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喜欢的是小芳,以为自己心里装的是别人。
现在他才慢慢体会到,谁才是真正适合他的人。
可这小子,怕是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刚才说起孟芳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了。
廖军长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他写了几笔,又抬起头,看了谢云飞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点长辈的慈祥,也带着点“我看透你了”的了然。
“云飞,”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孟芳是个好孩子。你好好珍惜她,别让她伤心。”
谢云飞愣了一下,黑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
自己就是说了一下事实情况,怎么就成了“好好珍惜她”了?
廖军长这从何说起?
而且,自己上次伤了孟芳,当面拒绝了她,还不知道孟芳能不能再原谅自己呢。
他越想越乱,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首长,我……我去看看周阿姨那边。”他转身就走,步子又大又快,像是后面有什么在追。
走到门口,他差点被倒在地上的门板绊了一下,扶了一下门框,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廖军长坐在椅子上,听着那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嘴角弯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写。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很慢的曲子。
走廊里,谢云飞走得很快。
皮鞋踩在地板上,咯噔咯噔,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孟芳。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
他甩了甩头,加快脚步,往办公楼门口走去。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在他滚烫的脸上。
他站住了,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大步往谢师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步子稳了一些,可心跳还是快的。
顾大力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昏黄,照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烟雾升起来,被夜风吹散。
赵猛从吉普车旁边跑过来,脸上全是汗,眼睛里的紧张还没散。
他冲到顾大力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老连长还是完整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老连长,廖军长他……”
他没说下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刚才站在车旁边,一直没上楼。
不是不想上去,是不敢。
他怕自己上去看见的那一幕,他扛不住。
廖军长是他敬重的人。
虽然跟着廖军长的时间不如老连长长,可他看得出来,廖军长是个好领导、好首长。
他对战士好,对干部也好,做事公道,从不摆架子。
可他也是个好丈夫。
为了周阿姨,他背叛了自己忠诚了一辈子的组织,他心里的苦,比谁都多。
赵猛站在楼下,盯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想着廖军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敢想。
他怕自己冲上去,看见的是一具冰冷的身体。
他怕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顾大力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巴掌不轻不重,拍在赵猛肩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廖军长他很好。”顾大力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稳,“他正在写报告。他要连夜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
赵猛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的肩膀塌下来,像是卸下了什么。
他点了点头。这确实很符合廖军长的做事风格。
那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什么事都不拖,什么事都扛。
恐怕今晚,他要写一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