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和猛地睁开眼睛。
须臾间,刺目的天光狠狠扎进眼底。
入目是湛蓝的天空和半块粗糙的薄木板。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处在一狭窄逼仄的空间内。
四块糙木板紧紧贴着周身,将她包围起来。
身下只垫着一块粗布,坚硬的地板硌得她骨头生疼。
好似一口薄棺。
薄棺!
林曦和猛地一震,残存的混沌瞬间消散大半。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昨日。
永安十九年,腊月初八的寿康宫里。
午膳后,她突然胸口一阵绞痛,接着殷红的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意识逐渐模糊,耳边传来宫人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最后闭眼前,是满殿跪倒的宫人和那一身白衣双眼通红的少年。
心中疑虑万千,还未来得及追究。
不曾想,再度睁眼,竟身陷这般境地。
胸口还有些隐隐作痛,林曦和挣扎看向自己的身上。
一身素白的粗布寿衣,袖口的毛边将胳膊磨得发红,全身没有任何首饰,就连她常年佩戴意义非凡的那对金龙戏珠镯,此时也不见了踪影。
自己这是……薨了?
不可能!
她是大盛的太后,为大盛鞠躬尽瘁辅佐了两代帝王,当今上圣上虽非她所出,却自幼承其教诲,恩逾亲生,满朝文武无不敬仰,天下百姓亦交口称颂。
是谁,想要她的命?
更何况寿康宫守卫森严,戒备周祥,连只苍蝇都难飞入。
又是谁,有这般通天本事,能对她下手?
思绪未定间,朱门外传来低语。
“都办妥了?”
“回李嬷嬷,一切妥当。那温氏已被迷晕扔在棺中了。”
“做得好,你们好好守在此处,事成之后主子自有重赏。”一道尖细的嗓音悠悠道。
温氏?
林曦和心中生疑,费力抬起右手搭在棺沿上,借力慢慢支撑起身子欲探究竟。
可待看清周遭之时,心中不由一紧。
此地竟是一处破败小院。
朱红的院墙蔓延着裂纹,院中空无一人,满地白纸钱被风卷起又落下。
院角几棵歪脖子树半死不活孤零零地立着。
树旁,是一口积了雨水的破缸。
她皱了皱眉,思绪未定间,那朱门便被人“哐当”一声狠狠踹开。
三名婆子鱼贯而入。
领头的那个身着酒红色锦袍,鬓边插着一支桃木点翠簪子,她生得一张窄脸,颧骨微凸,三角眼半眯着,眸子里透着阴鸷的光,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
想来,便是方才门外之人口中的李嬷嬷。
“呦,温氏,你倒是醒得快。”
李嬷嬷快步走到棺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端坐其中的女子。
可下一秒,她的眼底便闪过一抹诧异。
眼前的温氏,明明依旧穿着她亲手为其换上的入葬装束,可那周身的气魄却让她不由脊背生寒。
“你是何人?”
棺中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李嬷嬷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她攥了攥手心里的帕子,鄙夷冷笑道,“倒是会装腔作势,醒了正好,也省得老身亲自动手拿冷水泼你。”
林曦和端坐棺中,纹丝不动,只眉峰微蹙,周身寒气愈发逼人。
李嬷嬷瞧着她这副模样,只当她是故作镇定,随即嘴角一撇,那尖细的嗓子又吊了起来,“如今全府都知你温氏已死,事已至此,装疯卖傻可是半点用处没有!还不快快喝了这碗药!如此一来,你也能少受点罪不是?”
说罢,她一个眼风扫过身边两个婆子,那两个婆子会意,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到那棺边。
苦涩药气阵阵窜入鼻间,林曦和这才掀开眼皮,冷冷扫向面前几人。
李嬷嬷冷哼一声,对着那两个婆子点了点头。
那两名婆子得了示意快步上前,一个伸手就要去按林曦和的肩膀,另一个端起药碗就预往她嘴边凑,碗里的药汁晃荡着,险些泼出来。
“放肆!”一声怒喝骤然响起。
那两个婆子惊得浑身一顿,李嬷嬷也被这声呵斥吓得一哆嗦。
待看清声源处,不由恼羞成怒,叉腰尖声道,“温氏!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说罢,她猛地转头,一双三角眼刀子似的剜向那两个婆子,咬牙切齿地骂道,“吃干饭的东西!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磨磨蹭蹭的,一会坏了主子的好事,看你们有好果子吃!”
两个婆子被骂得一个激灵,对视一眼,狠了狠心,再次扑上前去。
这一回,手上的力道可就没先前那么客气了。
可就在她们的指尖快要碰到林曦和衣袖的瞬间,就见林曦和眼底寒光一闪,身子微微一侧,同时双手倏然抬起,出手又快又准,一左一右,精准地扣住了两只伸来的手腕。
两个婆子还没反应过来,便觉腕上一紧,接着,“咔嚓”两声轻响。
二人被她狠狠扔在地上,摔得四脚朝天,惨叫连连,再也爬不起来。
李嬷嬷见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曦和,声音都变了调,“放肆!温氏!你竟敢动手!”
她狠狠吸了口气,强撑着把腰板一挺,色厉内荏,“你若再冥顽不灵,休怪老身不客气!今日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让你把这碗药喝下去!”
林曦和柳眉微挑,唇角勾笑,缓缓从棺中站起身,素白的衣袍在寒风中微微飘动,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嬷嬷,眼底弥漫着彻骨的寒意。
“不客气?我倒要看看,你今日如何对我不客气。”
李嬷嬷被她看得心头发毛,那股深入骨髓的压迫感再次袭来,可一想到主子的吩咐,她又硬起头皮,咬牙逞强道,“你别得意!主子有令,今日你必死无疑,谁也救不了你!”
“哦?就凭你?”林曦和轻笑一声,右手扣住棺沿,身形轻盈一跃,从那棺中跃出。
可双脚落地的瞬间,肩头却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不由心中暗叹,这身子怎的如此虚软?
她压下那股不适,昂首看向面前之人,周身威仪未减半分。
李嬷嬷被这突如其来的利落身手惊得后退一步,呵斥道,“你!你想干什么?温氏,你敢对老身动手,主子绝不会饶了你!”
林曦和懒得与她废话,眸中寒光一闪,已骤然欺身至李嬷嬷面前。
不等李嬷嬷反应过来,抬手便扣住了她的手腕。
李嬷嬷疼得脸色骤白,惨叫出声。
“说!你的主子是谁?”林曦和挑眉,语气里满是嘲讽,“敢动哀……我!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到嘴边,她硬生生压下了“哀家”二字。
如今身份不明,不宜暴露。
她手腕微微用力,李嬷嬷疼得龇牙咧嘴,想要挣扎,却被她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又疼又怒间,她抬腿便踹向林曦和,口中污言秽语不绝。
林曦和见此情景,眸中冷意更甚,懒得与她再做纠缠,反手便是一记利落手刀,精准劈在其后颈。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就见李嬷嬷双眼一翻,身子一软,直直地倒地晕了过去。
林曦和眸中闪过一抹嘲讽,想她一身武功,这几个婆子,怎得是她的对手。
她抬眼望向角落里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婆子。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
那两个婆子早已被眼前的情景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地,连连磕头道。
这声声“温氏”、“夫人”,让林曦和心底不由生出几分隐约的揣测。
“你们可仔细看清我是谁。”她提高嗓音,蹙眉看向那两个婆子。
俩婆子面面相觑片刻,随即战战兢兢地俯首恭声道,“尚书夫人,老奴有眼不识泰山,请您责罚。”
林曦和心中虽疑惑依旧,却顿时有了主意,她正色道,“你们既知我是尚书夫人,还不速速从实招来,说!你们主子是谁?这药又是怎么回事?”
见二人低眉不语,她轻笑一声,眼风扫过地上昏迷不醒的李嬷嬷,悠悠道,“那不如,你们也陪陪她?”
两个婆子浑身一颤,其中一人慌忙开了口,“是尚书大人,他说……说夫人喝了这药,这兵部尚书府主母之位,便是定安公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