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暗纹锦毯上,书房内檀香袅袅,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太师椅上那男子心头的郁结。
何光正闭着眼睛,手指用力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脸懊恼。
脑海中反复翻涌着方才昭华阁中的画面,想不通自己怎就一时糊涂,着了那温氏的道,鬼使神差地替清清接下了府中中馈。
他本就一心想让桃清清掌家,可府中中馈的深浅,他比谁都清楚。
他本就出身寒门,家底微薄,这些年为官四处打点,开销本就极大。
偏他又极好面子,挥霍无度,府中早已入不敷出,若不是那温氏的嫁妆撑着,怕早已揭不开锅。
再加上方才他在昭华阁,当着满府下人的面,一时气急,竟答应要立字据,此刻冷静下来,只觉胸口堵得发慌。
他重重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案上的砚台,神色愈发沉郁。
自从那日他下毒想除掉温氏,却让她侥幸从后院翻墙逃脱后,那个女人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从前的温氏,在这府中谨小慎微,从不忤逆他不说,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现如今,她看他的眼神中只有疏离,行事更是步步紧逼,半点情面也不留。
正思忖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小厮匆匆进门,作揖恭敬道,“大人,昭华阁的春歌姑娘带着几个人,说是有要事见您,拦都拦不住。”
何光正蹙了蹙眉,方才还带着几分恍惚的神色,顷刻间被愠怒取代,“简直胡闹!一个丫鬟也敢在尚书府放肆,让她滚!”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便被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春歌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个身着褐色锦袍掌柜模样的男子和两个身形魁梧手捧账册的伙计,一看便是有备而来。
春歌上前一步,对着何光正盈盈一拜,声音清亮,“大人安。夫人特意请来了宝兴银号的宁掌柜做凭证,还请在此凭据上签字。”
“往后府中一应开销,也与我家夫人无关。并且今后不得干涉夫人处置昭华阁资产的事宜。”
这两日,林曦和已将何光正的脾气秉性摸得清楚。
此人看着温文尔雅,实则阴狠狡诈,自私自利。
可偏生又最是爱惜羽毛,将脸面看得比性命还重,最忌在旁人面前失了体面。
果然,何光正听完这话,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胸中怒火翻涌。
他猛地一拍书案,厉声斥道,“放肆!本官身为朝廷命官,言出必行,说过会还,自然会还,真是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丫鬟!”
春歌看着面前之人,面上不见半点怯色,依旧朗声道,“大人息怒。我家夫人并非有意折辱大人,今日请宁掌柜前来,不过是为做个见证了了此事,免得往后外头议论,坏了大人清名。”
何光正闻言,更是怒从中来,呵斥道,“放肆!你这丫鬟如此目无尊卑,胡搅蛮缠,来人!将她拖下去上家法!”
此时,书房门外,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屋内的动静。
桃清清搅着手中的帕子,眉头紧皱。
今早昭华阁之事,她已略有耳闻。
知道自己掌了府中中馈,本该开心,却听闻尚书大人欠了笔“巨款”。
这才着急忙慌寻至书房,想向何光正探寻一二,却没想到刚到门口,就撞见了这一幕。
从屋内几人的一言一语中,她心中也大概清楚了事情的究竟。
想来那温氏嫁妆丰厚,这些年为尚书府填了不少窟窿。
而她虽贵为公主,却是二嫁之身,嫁妆本就有限,加之“那事”尚需暗中谋划,往后用钱之处数不胜数。
更何况,要她拿体己去填这尚书府的亏空,她是半分也不肯的。
她嫁给何光正,除了那点少时情谊,更重要的是何光正如今贵为兵部尚书,谋大事之时不可节外生枝。
但亦不可做替他还债的冤大头。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她脑海中突然灵光乍现,眸中闪过一丝光亮。
她当即敛了神色,带着侍女匆匆离去。
而屋内的对峙,依旧在继续。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早已将春歌死死按住,一个长相凶狠的小厮手持藤条站在一侧。
春歌抬眸,一字一顿道道,“大人,这家法奴婢自然领得,但这字据,奴婢亦得交差。”
“还都愣着干什么!”何光正被这话噎得怒火中烧,猛地一拍桌案,凌厉的眼风扫向那手持藤条的小厮。
小厮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高高举起藤条,凌厉的风势扫过空气。
春歌咬了咬牙,面色惨白,紧紧攥着掌心,等着那钻心的疼痛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便听一声清冷的女声,“谁敢!”
话音落,众人皆是一僵,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林曦和缓步而入。
她神色阴沉,目光落在那两个婆子身上,“放开她。”
那两个婆子得着主君的势,本想好好收拾春歌,如今被林曦和这冷眼一瞧,下意识地松了手。
林曦和瞥眼一觑,投以温和的目光,春歌心下一暖,利落地走向主子身后。
随后敛去温意,看向何光正,幽幽道,“大人此举何意?”
平日府里的丫鬟,打了便打了,可近来三番五次与温氏交手,却没讨得半分好处,何光正与她视线交汇的瞬间,心头莫名有些发慌,方才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这丫头目无尊长,出言不逊,我惩治府中下人……有、有何问题?”
林曦和嗤笑一声,“她是我院中之人,归妾身管教,与尚书大人无关。大人既然这么热衷于管我院内的闲事,不如先将我的嫁妆如数归还于我可好?”
何光正被戳中痛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刚要开口反驳,却被林曦和打断。
“怎得?”林曦和微挑柳眉,“大人方才当着我院内众人的面,答应与我签下归还嫁妆的凭证,难道是我会错意了?还是说,大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我那些被您‘暂借’的银钱,不过是随口哄骗妾身罢了?”
她目光又落在一旁站着的宁掌柜身上,意有所指道,“方才宁掌柜可是也在昭华阁中的。若是他一人不足为凭,刚刚在场的掌柜伙计想来也没走多远……”
何光正闻言一窒,碍于外人在场,无法再肆意抵赖,一时又寻不出辩驳之词,登时竟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替,难看至极。
见他不语,林曦和莞尔一笑,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凭据轻轻放在案上,“想来大人言出必行,还请大人签了这凭据。”
何光正的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怒目中闪过一丝不甘,悠悠找补道,“罢了,终归是你管理庶务无能,以致当初那些物件杂乱无章,就算归整清点,也需三四日时间,一时半会儿也凑不齐。你这妒妇步步逼迫为夫,我便如了你之愿,你在府中做下悉数的荒唐事,日后别怪本官不顾昔日夫妻情分。”
林曦和置若罔闻,何光正脸上不觉又是一阵发热。
他抿着唇,缓缓拿起案边毛笔,左右为难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娇喝,“夫君,这字不能签!”
众人皆是一怔,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门栏处,一袭烟霞红缎裙,身段尽显风流的女子,带着身后数名侍女款款而来。
何光正上前几步,握住她的柔荑,“这点小事可是惊扰了夫人?”
她带着几分嗔怪柔声道,“正郎,容我说几句也不迟。”
又看向一旁的林曦和,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婉的笑意。
“姐姐莫慌,我知晓夫君今日一时周转不开,也知晓姐姐急着要回嫁妆,我这有一物,可先交于你暂抵债务,也好解了今日的僵局,如今我刚入府,还望姐姐怜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