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内,御书房中,烛火燃得正旺。
内室铺着柔软的波斯地毯,书架高耸,摆满了卷卷古籍。
檀木书桌置于中央,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墙上挂着一幅千里江山图。
青山巍峨,江水滔滔,甚是壮观。
盛帝身着玄色龙纹常服,端坐于太师椅上,面色疲惫,蹙着眉头,右手不断转动着一串檀木佛珠。
屋内寂静,唯余烛火的噼啪作响。
良久,他的目光终于落在面前垂首而立的人影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声音渐冷。
“朕要你背《论语》为政篇你背得倒是流利。”
“朕问你,为政者如何能做到,以德服人而天下归心?你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难道在书房,你的师傅没有给你讲过德为政之本,政以德为先?”
“回……回父皇。已经讲过了。”太子傅宸身着宝蓝色锦袍,此刻正凝神屏息,垂首立于厅中。
“讲过了?”盛帝的声音陡然拔高,眸中的怒意更甚,手中的佛珠重重落在桌案上。“那你为何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莫非你平日里读书,都只是装装样子,左耳进右耳出?”
“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打破屋内僵局。
盛帝的目光落向那声源处。
三皇子傅恪生得极为俊俏,鼻梁高挺,狭长凤眼幽深如潭,眉宇间凝着驱不散的阴郁,虽一身酒红色锦袍,也难掩面色惨白,身体单薄,满身病气。
“老三,你说说看。”盛帝看着他,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
“回父皇,儿臣以为,为政以德,不在空言,而在实处。”
“其一,在正己修身。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君者,天下之表,必先律己以严,戒奢戒躁,言行如一,方能令百官信服、万民效仿。”
“其二,在教化先行。德服天下,非靠严刑峻法逼人顺从,而以礼教启民智,以廉耻正人心,使百姓知善恶、明进退,自然远罪向善,不待责罚而自治。”
他顿了顿,用锦帕捂着唇,又咳了两声,待气息稍稍平稳,才又一字一顿继续道。
“其三,在取信于民。政令不朝令夕改,赏罚不偏私徇情,君无戏言,朝有公信,百姓方能安心托付,心有所依,自然归向朝廷。”
“如此以德立身、以德理政、以德安民,不必强威而四方自服,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盛帝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看向三皇子的目光中带着欣慰,朗声道,“赐座!”
傅恪闻言,又捂着唇轻咳了几声,才缓缓躬身一揖,“谢父皇。”
随后,在丫鬟的搀扶下,在一旁的椅子上缓缓落座。
一旁侍立的总管李公公,见此情景,很有眼力见地趋步上前,奉上一盏清茶,语气恭敬,“三殿下,请用茶。”
盛帝的目光缓缓移至一旁低眉顺眼的太子,深深叹了口气。
他沉默片刻,一个眼风扫过,李公公当即心领神会,快步转身从殿侧的托盘里捧出两个精致的蓝色小笺,分别送至两位皇子。
“这是朕为你二人出的题目,你二人回去后仔细研究作答,三日后准时交到宫中,由朕亲自批阅。”
语毕,他疲惫地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二位皇子恭敬作揖,缓缓退出房内。
盛帝望着二人的背影,眸中闪过一抹深意,遂又揉了揉有些发痛的太阳穴。
李公公见状,快步上前,为盛帝续了一盏热茶。
轻声劝慰道,“陛下,您莫要太过忧心。太子殿下本性仁厚,只是性子单纯,如今年纪还小,待日后慢慢教导,定会有所长进,您宽心才是。”
“太子身体康健可是资质平平,老三倒是聪明伶俐,只可惜身子骨不好。”盛帝意味深长道。脑海中忽地想起了先太后教导自己的画面。
那时他虽不似太子这般,但亦是懵懵懂懂,但是先太后从不疾言厉色,只是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将毕生所学传授与他。
彼时他初登大宝,又恰逢局势动荡,外有息国虎视眈眈,内有百官各怀心思。
是先太后,以她过人的才智与雷霆手腕,助他稳住朝局,撑住这风雨飘摇的江山,将他从一个青涩新帝,步步托举成执掌天下的君主。
思及此处,盛帝心头一涩,怅然若失。
若是先太后还在,他又何须如现在这般,独坐高台,孤立无援。
正怅惘间,敬事房总管太监已躬身入内,双手捧着覆明黄锦缎的托盘,恭敬道,“陛下,该翻绿头牌了。”
盛帝眉头微蹙,满心烦躁翻涌而上。
如今朝堂上焦头烂额之事成堆,仅有的两个嫡子,却无法为他分忧。
江山重担全部压在他一人肩头,步履维艰,他哪里还有半分心绪,顾及后宫风月?
……
晨曦初露,旭日东升,阵阵春风拂面而过,带来丝丝凉意。
林曦和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发髻上只斜斜地插了一根玉簪,没有带任何珠宝,一身粗布棉服,扮作寻常妇人,前往黑市,欲寻找东珠的线索。
黑市隐于城西一僻静小巷深处。
林曦和装作闲逛的样子,在巷中缓缓搜寻着。
无巧不成书,竟真的在与一家杂货铺铺主闲聊时,探得了些许眉目。
那铺主隐晦提及,不远处宝昌号中,有个名叫王五的掌柜,手中藏着几颗成色极佳的东珠。
时间紧,任务重,林曦和谢过铺主后,马不停蹄赶往宝昌号。
那店铺并不大,装修简陋,店内只有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伙计在整理货物,见她进来,带着几分警惕,将她打量了一番。
“让王五来见我。”林曦和面色平静,沉声道。
那伙计见她贵气天成,不怒自威,想来是贵人到访,躬身一揖,便快步走进内堂。
未几,便见王五匆匆而来,中等个儿,身材微胖,穿一件青色锦袍,外套褐色袄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成油滑之气。
他见到林曦和,一双小眼睛滴溜溜的,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个便,非常谨慎。
面上笑着,恭敬道,“不知您是谁家夫人?寻那东珠有何贵干?”
林曦和不语,只从怀中取出一块早已备好的玉牌,上面刻着兵部尚书的徽记,递到王五面前。
王五接过玉牌,眉头蹙起,声音渐沉,“尚书大人不久前才派人来,将做好的东珠尽数取走了,怎么今日又要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