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嬷嬷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见女子脚步一顿,回头莞尔道,“嬷嬷留步。”
要说这位周嬷嬷,也是林曦和曾经太后时期的老熟人了。
但林曦和本无意念旧,只是见着此番情景,和那嬷嬷严重的戒备和不屑,心中瞬间了然。
这嬷嬷想来是觉得自己有意攀附,便想借绕路来示威。
眼看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林曦和柳眉微蹙,时辰不早了,若是兵部尚书府的人发现她清晨不在院中,不是什么好事,且念在这嬷嬷也算忠心护主的份上。
林曦和深吸口气,正色道。
“妾身虽在尚书府,却与府中无涉。自幼所读诗书、所受教诲,皆出本心。难得太子殿下不弃这点微末才学,妾身唯有竭尽心力,倾囊相授,以报知遇之恩。”
嬷嬷见面前女子神色坦荡,话语诚恳,又忆起近日所闻,心中反感不由消了几分。
“妾身与太子殿下约在卯时相见,还请嬷嬷速速引我前去,莫要误了时辰。”
周嬷嬷点了点头,躬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二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顺着蜿蜒的游廊,向东宫方向走去。
……
小厮见到来者,恭敬作揖,推开东宫书房内的雕花木门。
林曦和缓步走至室内,抬眼扫过室内,紫檀木大案摆放在正中,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金嵌宝石朝冠耳炉中袅袅飘着香烟,可偌大的房间里,除了她,却连半个人影都没。
林曦和心中一沉,看向门口小厮。
“太子呢?”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回夫人,太子殿下尚未起身……还请您多等片刻。”小厮恭敬道。
林曦和蹙了蹙眉,目光落在了桌案前的那个蓝色小笺上。
曾经盛帝年少之时,她也是用这样的小笺给他出题,考他的学问。
思及过往种种,不由鼻头一酸。
她缓缓上前,摊开小笺。
便见那楷书端庄如列阵云鹤,点画精到,结构严谨,横平竖直自由法度。
这字迹,她再熟悉不过,盛帝这手字,亦是她所教。
她吸了吸有些泛酸的鼻子,薄唇轻启,念出了声:
自古治国,或尚刑名以肃天下,或崇仁惠以安黎庶,或强兵以御外侮,或重农以固邦本。方今四境初宁,百姓稍安,然官吏或有贪惰,豪强或有兼并,水旱无常,边烽未息。
当以何者为先?何以安民?何以肃吏?何以固国?
读毕,林曦和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这考题,是当年盛帝还是太子之时,她出的。
如今,他竟原封不动地把这道题拿来考教自己的儿子。
想来,就是这道考题,难住了太子,让他深夜召自己入宫。
思及此,林曦和柳眉轻蹙,心中暗道。
还好那侍卫是个谨慎懂事的,不似太子那般莽撞,若是因此事惊动兵部尚书府内的人,或者传了出去,后果可不堪设想。
这好大孙!当真半点没有储君的沉稳和气度。
从前在自己面前演的一出好戏!
也不知道如今学问到底如何。
林曦和越想越气,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桌案,落在了蓝色小笺旁的一张宣纸上。
只见那洁白的宣纸上,哪里有半个能看的字?
通篇都是歪歪扭扭,潦草不堪的鬼画符,还有的地方被墨汁晕染,黑乎乎一团。
甚至宣纸的一侧,还有几滴油渍!
林曦和脑海中仿佛出现了太子昨夜一边漫不经心鬼画符,一边吃东西的画面,心中瞬间怒火中烧。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抓起案上的隔夜茶壶,转身便朝着太子的寝殿方向快步走去。
因着天色尚早,此刻东宫内只有几个小厮丫鬟在角落忙碌着。
忽地眼前一道残影闪过。
众人定睛细看,便见一个一身浅碧色衣裙的女子拎着茶壶,眸色阴沉,周身散发着肃杀冷冽之气,裙摆翻飞,疾步向太子寝殿走去。
那周身的气魄,竟让在场的小厮丫鬟无一人敢拦。
太子寝殿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高大,面色肃穆的侍卫,见到有人快步来此,立刻警惕地上前一步,正欲开口阻拦,却对上那女子一道冷冽眼风,不由身形一顿。
林曦和停下脚步,柳眉微挑,目光落在不远处匆匆走来的剑鞘身上。
冷声问道,“剑侍卫,昨天我让你传的话你可带到了?”
剑鞘被她周身的戾气吓得心头一跳,昨夜熟悉的压迫感再次传来。
他慌忙上前几步,行礼恭敬道。
“夫人,小的带到了。只是太子殿下昨日睡得晚,以至于……”
“莫要替他解释。”林曦和厉声打断,“让我进去。”
剑鞘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夫人,只是这不合规矩啊,太子殿下尚在休息,若是贸然闯入,惹得殿下生气,小的……”
“既如此。”
林曦和顿了顿,看向听到动静赶来的周公公,声音陡然提高,“既然太子起不来,那我便回去了。这次的考题,让他自己琢磨吧。”
“夫人,夫人留步。”话音落,周公公已快步上前拦住了她,面上挂着讨好的笑容。
“夫人海涵,太子殿下只是睡过头了,老奴这就去叫他!还请您稍后。”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门口的两个侍卫摆了摆手,“还愣着干什么?快开门!”
那两个侍卫听到周公公的吩咐,连忙上前,推开了寝殿的大门。
林曦和越过周公公,径直走入寝殿。
门外众人见状,不由一愣,纷纷伸长脖子,向内看去。
这位太子殿下,在东宫可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脾气暴躁,尤其是起床气,更是大得吓人,这位夫人就这么闯了进去,也不知殿下会如何责罚。
“啊!”
下一秒,内室里一声尖叫响彻云霄。
瞬间打破东宫内的宁静。
接着,太子的鬼哭狼嚎响起。
众人一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慌忙向寝殿内冲去,
却在那内室的房门处,纷纷驻足,目瞪口呆地僵在了原地。
就在这众人皆惊,一片寂静之时。
就听一阵悠悠的男音自外间响起。
“东宫的床榻今儿是长钉子啦?居然能让我们太子爷辰时之前睁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