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汽车修理厂深处，几盏暗淡的白炽灯勉强照亮着被油污浸染的水泥地。
这里就是皮衣帮临时的窝点。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以及男人多了会弥漫开来的劣质烟草味和汗臭味。
角落里胡乱堆放着沾满油污的轮胎，有些被涂鸦成了怪诞的图案，几张破沙发和缺了腿的桌子勉强围出一个“客厅”区域。
墙壁上不知道是谁挂上去一些造型粗犷、锈迹斑斑的金属零件，算是这空荡场所的唯一“装饰”，乍一看颇具艺术气息。
此刻，皮衣帮的人，和在医院里的嚣张气焰完全不同，他们身上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惶恐和死寂。
云哥被叫去“汇报情况”了，暂时不在。
剩下的小弟们挤在破沙发上或蹲在地上，个个脸色灰败，像霜打的茄子。
“完了……这下真完了……”一个剃着青皮的皮衣小弟抱着头，声音带着哭腔，“人没抓着，还把医院闹得鸡飞狗跳，云哥的脸色你们也看到了……”
“妈的，谁能想到那女的那么能藏？还有那个傻大个和糊涂老头，真碍事，害我们浪费那么多时间……”另一个小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本来就乱的鸡窝头看着更加杂乱，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明明灭灭。
“藏不藏的现在说啥都晚了！”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脸上带着一道浅疤的小弟猛地捶了一下旁边的破轮胎，发出沉闷的响声，吓得其他人一哆嗦，“人没抓着，还闹那么大动静……”他烦躁地踢了脚地上的空易拉罐，发出刺耳的响声。
“云哥那脸黑的……跟锅底似的。”另一个小弟缩了缩脖子，声音发虚。
“所以说啊……我们麻烦了。”疤脸闷闷地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也遮不住他眼里的担忧，他的声音低沉得仿佛能滴出水：“在云家，失败意味着什么，你们他妈心里都有点数。”
这句话像冰水浇头，让所有人都激灵得打了个寒颤。
他们加入这个组织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云家那条不成文的规矩，早已如同烙印般刻在他们每个人脑子里：
云家，不能容忍失败者。
平时，云家的老爷子云承天偶尔见到他们这些“边缘人”的时候，甚至会停下他那辆奢华的轿车，摇下车窗，对着他们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亲切地说一句：“各位辛苦了，好好干。”
那笑容仿佛带着魔力，让人产生一种被器重的错觉。
但疤脸的话，无疑撕碎了这层虚伪的面纱。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云承天那笑容背后藏着的是何等冷酷无情的规则。
一旦被判定为“没用的废物”，云家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云家不会直接动刀动枪，那太低级，也容易惹麻烦。
他们有的是更阴毒、更彻底、更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
“想想老刘……”一个一直没吭声的瘦小个子，声音发颤地吐出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厂房里更安静了，所有人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抽烟的忘了弹烟灰，坐着的身体绷得更紧。
老刘的事，是他们这群人私下里从不轻易提起、却又彼此心知肚明的禁忌。
一想到老刘，他们就忍不住后脊梁发冷。
老刘，就是疤脸口中那个活生生的、血淋淋的例子。
老刘，曾经是云家小少爷云明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保镖，人老实巴交，话不多，帮云明开车就图个安稳来钱多，好让家里老婆孩子过上富裕的生活。
他唯一的孩子，叫小海，那年才刚高考结束，正是未来一片光明的时候，他是老刘两口子的全部指望，懂事，学习也努力，公布分数之后他如愿被向往已久的学校录取，只等着开学。
一切的改变，源于云明少爷一次心血来潮的“提携”。
云明看小海老实木讷，觉得有趣，便在某次出行后，提议要带小孩去享受生活。
“好学生，整天跟着你那哑巴爸闷不闷？走，我带你去开开眼界，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生活’。”
他们去的地方，是城里一家高级会所中不对外开放的部分，只有消费到达一定标准的会员才能进去，位于会所的最深处。
里面是灯火辉煌、烟雾缭绕的地下赌场。
第一次进去，小海就被那奢豪的场面以及金钱如流水的情形给惊呆了。
云明不仅自己玩，在看到小海艳羡的样子之后，又“大方”地塞给他一些筹码，亲自指点他玩了几把“小的”。
小海的手气出奇地“好”，他看着眼前迅速堆起来的筹码，心脏狂跳，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和眩晕感攫住了他。
云明在旁边笑着，轻描淡写地说：“这是不是比你考上你那个破学校还来得快乐，你真从学校毕业了一年也不一定挣得了今天一晚上的钱，这来钱多快。”
小海其实已经听不太进去话了，一整个晚上，他的心脏就没有以正常速度跳动过！
在赌场的每一秒，都刺激无比！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云明有时还愿意主动带他去，有时只是带着他玩别的，小海却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躁动模样。
云明像是能读懂他的心思，只是随口提一句“你是不是觉得那地方挺有意思？”。
立刻得到小海肯定的回答，云明露出微笑，直接吩咐那家会所：
以后小海也是那儿的会员了。
小海激动不已！他甚至感谢云明小少爷的大恩大德！
他知道出入那个地方的，不是权贵就是富豪，而现在他这样的人也能被奉为上宾！
小海完全没有克制的意思，很快他就自己摸了过去，从最初的隔几天偷偷玩一次的紧张刺激，到后来的不管不顾沉迷痴迷。
小海大概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忘了，更别说什么上学的事。
一向听话懂事的孩子变得这么异常，老刘和妻子迅速查清事情缘由，妻子气得要和云家人同归于尽，老刘红着眼把她拦下。
现在家里的大部分开支都指望着云家发给他的工资，而且儿子马上就要去好学校读书，那要用钱的地方肯定比现在还多。
这个关头，怎么能和云家翻脸呢！
老刘坚持不追究云家人的责任，只严格管教小海。
只要他努力，他那乖巧懂事的孩子一定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