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谢琮澜约的是上午十点。
宁雾九点半就到了民政局,坐在冰冷的塑料等候椅上,看着大厅里人来人往。
有吵吵闹闹哭着不肯离的,有红着眼眶互相埋怨的,也有一脸解脱、沉默不语的。
唯独她,安安静静,眼神平静得近乎麻木。
指针一点点挪到十点,谢琮澜依旧没有出现。
宁雾眉心微蹙,拿出手机拨通他的电话,听筒里却只传来冰冷的机械提示音。
“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把她拉黑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昨天签协议时的干脆利落,此刻看来,更像一场可笑的戏。
难道他又要反悔?
又要像从前一样,用拖延来折磨她?
宁雾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刚站起身想往门口走,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视野里。
谢琮澜穿着一件黑色衬衣,身姿挺拔,阔步走进大厅,脸上没有任何歉意,只淡淡丢下一句:“抱歉,来晚了。”
宁雾看着他,脸色依旧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恼怒,只淡淡开口:“抓紧时间办。”
多余的话,她一个字都不想再说。
谢琮澜目光落在她素白清冷的脸上,眼神深了深,没话找话似的问了一句:“吃饭了么?”
宁雾连眼神都懒得给他,语气疏离冰冷:“不必假惺惺。”
谢琮澜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再多言。
两人走到登记窗口,工作人员按流程询问:“请问双方是否自愿申请离婚?”
宁雾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半分犹豫:“是。”
工作人员看向谢琮澜。
男人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嗯。”
工作人员递来表格,宁雾接过来,一眼便看到了“三十天离婚冷静期”的字样。
她没有丝毫停顿,拿起笔,飞快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下,干脆利落,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彻底告别。
而谢琮澜的动作却慢了许多。
那天为了救婷婷,他从高处跳进水里,旧伤再次撕裂,手臂一直没好利索。
签字时,他的手腕微微发颤,笔尖不稳,字迹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宁雾看在眼里,却没有丝毫动容,只是沉默地等着。
两个人先后签完字,将表格交还给工作人员。
“这是离婚登记申请受理回执单,请妥善保管。”
宁雾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指尖微微用力,将它攥紧。
心里那块压了整整三年的巨石,终于松动了一丝,久违的踏实感缓缓漫上来。
谢琮澜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紧绷的侧脸停留一瞬,又很快淡漠地移开。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谢琮澜疏离地开口:“去哪儿,我送你。”
“不必了。”
宁雾抬眼看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已经不是夫妻了,没必要做这些表面功夫。”
男人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似乎早已习惯她的冷嘲热讽,见她拒绝,也不再强求。
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朝着相反的方向转身离开。
没有争执,没有挽留,甚至没有一句正式的告别。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见多了悲欢离合,只一眼就明白,这对夫妻之间,早已连一丝温度都不剩,冷漠得像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宁雾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段从一开始就名存实亡的婚姻,这场纠缠了三年的孽缘,终于要走到尽头了。
只是心口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空落落的,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闷得发疼。
回到家时,婷婷正趴在沙发上看绘本,姜知在厨房忙碌。
见她回来,姜知立刻迎上来,眼睛发亮:“怎么样?一切顺利吗?今晚必须好好庆祝,不醉不归!”
“嗯,顺利。”宁雾扯出一抹浅淡的笑,“还有三十天冷静期,过了就彻底自由了。”
“太好了!”姜知狠狠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啐了一口,“总算摆脱那个渣男了,便宜那对狗男女了。”
宁雾没有接话,只是走到婷婷身边,轻轻摸了摸了摸她。
晚上,母亲过来照看婷婷,让宁雾放心出去放松。
压抑了这么久,她确实需要一个出口,把心底堆积的委屈、痛苦、不甘,全都发泄出来。
姜知兴奋地拉着她:“一个月以后,你就是完完全全自由的人了!”
“是啊,终于要自由了。”宁雾轻声重复,眼底却没有多少光亮。
徐承安早已在楼下等她们。
只是男人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完全没有半点该有的喜庆。
姜知疑惑地皱起眉:“怎么了这是?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摆着一张脸给谁看?”
徐承安没有说话,直接把手机递到她们面前,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刚刚更新的朋友圈。
发布人是宁悦。
照片里,灯光暧昧,桌上摆着名贵的红酒,宁悦依偎在谢琮澜身边,笑得明媚又张扬。
配文写得刺眼:
好日子就该喝好酒,今夜不醉不归,庆祝我琮澜哥回归自由!
下面已经有不少共同好友点赞祝福,清一色地夸他们“苦尽甘来”“终成眷属”。
没有人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谢琮澜才和宁雾在民政局,正式提交了离婚申请。
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女人,刚刚结束一段遍体鳞伤的婚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就亲眼看见自己的前夫,和那个毁了她一切的女人,光明正大地庆祝她的退场。
姜知看到的瞬间,脸色骤变,气得浑身发抖:“这个贱人!她要不要脸!刚离婚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宣示主权?!”
宁雾站在原地,盯着那条朋友圈,指尖一点点冰凉。
原来她视若解脱、郑重告别的婚姻,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可以用来庆祝的“回归自由”。
原来她忍辱负重、放弃尊严换来的解脱,在别人那里,是双喜临门的好日子。
她用三年的痛苦,成全了他们的情投意合。
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只有一片死寂的、沉到谷底的压抑,像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
徐承安看着她苍白失神的脸,心里又气又疼:“要不要……我去处理一下?”
宁雾缓缓摇了摇头,把手机还给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用。”
“他们高兴,就让他们高兴好了。”
“反正从今往后,他是死是活,是好是坏,都和我没关系了。”
话虽如此,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有些压抑。
晚风一吹,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拼命忍住,挺直脊背,跟着姜知和徐承安上车。
车子驶进灯火通明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