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正月十五还没过,黄河滩上的冰就化尽了。柳树发了芽,麦苗返了青,连风都软了,吹在脸上不像冬天那样刀子割似的疼。陈河生站在院子里,看着老枣树的枝丫上冒出一个个嫩绿的芽苞,心里却怎么也热不起来。
大哥昨天从镇上回来,带了一个消息:小浪底水库移民搬迁,今年就要启动了。
“村里开会了,”大哥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手里端着碗,却没喝,“咱们村是第一批,今年摸底,明年签协议,后年就得搬走。”
母亲没说话,手里的针线停了。
河生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德顺爷说过的话:黄河要改道,人的命也要改道。
“搬哪儿去?”他问。
“还不知道。”大哥把碗放下,“县里说,有几个地方可选,有的往西,有的往东,有的往北。咱们可以自己选。”
“往北?”母亲抬起头,“北边是山区,地薄,能种啥?”
“所以人家都往东选。”大哥说,“东边是平原,地肥,离洛阳近。可东边名额少,不一定轮得上咱。”
屋子里安静下来。院子里的鸡咯咯叫着,有一只公鸡打鸣,声音嘹亮,传得很远。
“我不走。”母亲忽然说。
大哥愣了一下:“妈——”
“我不走。”母亲把针线放下,站起来,走进里屋。门帘子晃了晃,再没动静。
河生看着大哥,大哥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去看看德顺爷。他一个人,家里有啥需要帮忙的。”
德顺爷家的门虚掩着。
河生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一只老母鸡在墙根刨食,看见他进来,咕咕叫着跑开了。德顺爷坐在屋门口晒太阳,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德顺爷。”
老头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认出是他:“河生啊。坐。”
河生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听说你们村要搬了。”德顺爷说,不是问,是陈述。
“嗯。”
“你妈咋说?”
“她说不走。”
德顺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不走?不走能行?黄河要涨水,水库要蓄水,你们村那一带,将来都在水底下。不走,等着龙王爷请你去?”
河生没说话。他想象不出村子被水淹了是什么样子。他家的院子,他家的枣树,他家的房子,都沉在水底下。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船开过时,激起一片波浪。
“德顺爷,”他问,“您见过水库吗?”
“见过。”老头说,“三门峡水库修的时候,我还在拉船。那时候,淹了多少村子,搬了多少人。有人不愿意走,最后不还是得走?水不等人。”
他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烟雾升起来,在阳光里慢慢散开。
“我活了七十多年,”他说,“见过的事多了,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走来走去?能在一个地方安安稳稳活到老,那是命好。”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你妈不想走,是因为你爹埋在这儿。你爹走了没几年,坟头的土还是新的。她想多陪陪你爹。可水来了,你爹也得搬。到时候,把他骨头起出来,挪到新地方去,照样能陪。”
河生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地上的土是黄的,硬邦邦的,有几棵小草从砖缝里钻出来。
“你好好念书。”德顺爷说,“念出去了,走得远远的。到时候,你妈跟着你享福,就不用管搬不搬了。”
河生抬起头:“德顺爷,您搬不搬?”
老头笑了,这回笑出了声,笑得咳嗽起来。咳嗽完了,他说:“我?我搬啥?我一个人,无儿无女,搬哪儿去?将来死了,埋哪儿不一样?我不搬。就在这儿等水来。”
河生心里忽然一紧。
“您—您—”
“别说了。”德顺爷摆摆手,“回去吧,跟你妈说,该搬就搬。这世上,没有什么地方是不能离开的。”
河生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德顺爷又闭上了眼睛,晒着太阳,像是睡着了。烟雾从他嘴边慢慢升起,在阳光里慢慢散开。
开学的日子到了。
河生骑车去学校,三十里路,骑了一个多小时。这一路上,他脑子里想的都是搬迁的事。村子要没了,家要搬了,以后他再回老家,回的是哪儿?
到学校,他把车子支在车棚里,往宿舍走。走到半路,有人喊他:“陈河生!”
他回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食堂门口,端着一搪瓷缸子热水,正朝他挥手。他不认识她。
女生跑过来,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棉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的。
“你是陈河生吧?”她问。
“我是。你是?”
“我叫林雨燕。”她说,“高一(一)班的。上学期数学竞赛,我也去了,跟你坐一个考场。你考了全县第二,我考了第八。”
河生想起来了。那个考场里,是有个女生,坐他斜前方,头发扎成马尾,做题的时候老是咬笔杆。
“你好。”他说。
“你好什么呀,”林雨燕笑了,“我找你有事。我们班下周有个数学兴趣小组活动,想请你来给讲讲那道几何题。就是最后一道,你解出来的那道。我们老师说你用物理方法解的,让我们都学学。”
河生愣了愣:“我?”
“对呀,你。怎么,不愿意?”
“不是……我是说,我讲不好。”
“讲不好也得讲。”林雨燕把搪瓷缸子往他手里一塞,“就这么定了,下周三下午,我们班教室。这杯水给你,算定钱。”
她说完就跑,辫子一甩一甩的,跑进食堂里去了。河生端着那杯水,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下周三下午,河生去了高一(一)班教室。
教室里有十几个人,围坐成一圈。林雨燕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进来,朝他挥挥手。
“来了来了,陈河生来了。”
河生走进去,有点紧张。他平时话不多,在班里也不怎么发言,现在要给人讲课,心里直打鼓。
“坐这儿。”林雨燕给他让出一个位置,就在她旁边。
他坐下,拿出草稿纸和笔。林雨燕凑过来看,头发蹭到他肩膀,有一股肥皂的味道。
“你那道题怎么解的?我琢磨了好久,没琢磨出来。”
河生把草稿纸摊开,开始讲。一开始声音有点小,后来越讲越顺,把那道几何题怎么转化成物理问题,怎么用力学的方法解,一步一步讲清楚。讲完了,抬起头,看见十几双眼睛都盯着他,有的点头,有的皱眉,有的还在记笔记。
林雨燕眼睛亮亮的,说:“原来是这样!我想了一礼拜都没想明白,你这么一讲就明白了。你真厉害!”
河生低下头,脸有点热。
活动结束后,林雨燕追出来,跟在他旁边走。
“哎,陈河生,你家是哪儿的?”
“石井乡,小浪底村。”
“小浪底?”她睁大眼睛,“就是那个要修水库,要搬迁的村子?”
“嗯。”
“那你们村以后就没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会不会很难过?”
河生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难过?当然难过。可是难过有什么用?德顺爷说了,这世上没有什么地方是不能离开的。
“我要是你,”林雨燕说,“我肯定难过死了。我在县城住了十几年,从来没搬过家。要是让我搬,我肯定哭。”
河生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话的样子有点好笑,又有点让人羡慕。她不用搬家,不用离开,不用面对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笑什么?”她问。
“我没笑。”
“你笑了。”她瞪他一眼,“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嘴角翘了一下。”
河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往前走。林雨燕跟上来,又走在他旁边。
“哎,以后我能问你题吗?”
“能。”
“那咱们算是朋友了?”
“算吧。”
“什么叫算吧?”她又不高兴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吧是什么意思?”
河生停下来,看着她。她站在阳光里,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辫子一甩一甩的。他忽然觉得,有这么一个朋友,好像也不错。
“是。”他说。
林雨燕笑了,笑得很开心:“这还差不多。”
四月,搬迁的消息正式下来了。
村里开了大会,公社干部来的,拿着红头文件,念了一遍又一遍。小浪底村属于一期搬迁范围,一九九一年底完成人口登记,一九九二年完成房屋评估,一九九三年底前全部搬迁完毕。搬迁的去向有三个:东边的孟津县平乐镇,北边的济源市坡头镇,西边的渑池县陈村乡。
干部念完,问大家有什么意见。没人说话。几百口人站在打麦场上,黑压压一片,都沉默着。
干部又说,搬迁有补偿。每人多少钱,每间房多少钱,每棵树多少钱,都有标准。钱不够的,可以贷款;有困难的,可以申请补助。
还是没人说话。
最后,村支书站起来,说:“都回去想想吧。这是国家的事,也是咱自家的事。想通了,想好了,来找我登记。”
人群慢慢散开。有人往家走,有人在路边蹲着抽烟,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河生站在打麦场边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陌生。这些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人,这些他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乡亲,忽然都变成了他看不懂的样子。
回家的路上,母亲一直没说话。
晚上,母亲做了饭,红薯面糊糊,就着咸菜。三个人围着小桌,谁也不说话。大哥吃了几口,放下碗,看着母亲。
“妈,咱得选。”
母亲没抬头。
“选东边吧。东边地肥,离洛阳近。河生以后考大学,在洛阳也方便。”
母亲还是没说话。
“妈——”
“你爹的坟呢?”母亲抬起头,看着大哥。
大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爹的坟,”母亲说,“埋了不到两年。你们就要把他扔下?”
“不是扔下,”大哥说,“是迁走。把爹的骨头起出来,带到新地方,重新埋。到时候立块新碑,跟现在一样。”
母亲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糊糊。糊糊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
“不一样。”她说。
那天晚上,河生又没睡着。
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春天的风,不像冬天那样硬,但吹在窗户纸上,还是沙沙地响。他想起德顺爷说的话:你妈不想走,是因为你爹埋在这儿。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背着他过河,想起父亲从黄河里捞树,想起父亲蹲在院子里编筐。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回家,是腊月二十一,过两天就是小年。父亲说,今年煤矿上活儿多,过年不回来了,多挣点钱,开春给家里买头牛。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煤矿上来人报信:陈有根没了。
父亲最后说的话,是让大哥好好供他念书。
河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糊的报纸已经旧了,黄黄的。借着月光,他能看见报上的字,模模糊糊的。他忽然想起那张《河南日报》上的消息:我省今年高考录取工作结束,三万余名考生被录取。三万多名。他想,要是有一天,他的名字也在那三万多名里,父亲会不会高兴?
会的。一定会的。
五月初,学校放农忙假,河生回家帮忙。
麦子快熟了,黄澄澄的一片。河生跟着母亲下地,割麦子,捆麦子,往打麦场上扛。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看着麦垛越堆越高,心里踏实。
歇息的时候,母亲坐在地头的树荫下,喝凉水。河生也坐下来,看着远处的黄河。黄河从西边流过来,在东边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妈,”他说,“我想好了。”
母亲看着他。
“我选东边。”他说,“孟津。离洛阳近,以后回家方便。”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
“妈,您呢?”
母亲没说话。她看着远处,看着黄河的方向。过了很久,她说:“你爹的坟,我去看过。坐北朝南,能看见黄河。他从小就爱看黄河,说一辈子看不够。新地方,还能看见黄河吗?”
河生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母亲站起来,“搬就搬吧。你爹要是活着,也会让你搬的。”
她扛起扁担,往麦田里走。河生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有些佝偻的背。母亲今年四十三,看起来像五十多。
他忽然想起德顺爷说的话:你好好念书,念出去了,走得远远的。到时候,你妈跟着你享福。
他站起身,扛起扁担,跟了上去。
六月底,期末考试。
河生考了全班第一,年级第三。成绩出来那天,周老师又把他叫到办公室,笑眯眯地看着他。
“陈河生,你这个成绩,保持下去,考大学没问题。”
河生低着头,没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周老师说,“将来考什么专业?”
河生想了想,说:“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周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你的理科好,尤其是物理。将来可以考工科,学机械、学电机、学水利,都行。现在国家搞建设,缺的就是这方面的人才。”
河生听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水利。修水库的。小浪底水库,就是水利工程。要是他学水利,将来是不是也能修水库,也能让别的村子搬家?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来的。说出来有点奇怪,但确实在脑子里转了一下。
“我再想想。”他说。
“行。”周老师戴上眼镜,“慢慢想。还有一年多呢。”
走出办公室,林雨燕在走廊里等他。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
“还行是第几?”
“第三。”
“哇!”她眼睛亮了,“你这么厉害!我才第十一,差远了。”
河生没说话。两个人往宿舍走,走过操场,走过食堂,走过那排杨树。杨树的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哎,”林雨燕说,“暑假你有什么打算?”
“回家。干活。”
“我可能要去洛阳。”她说,“我爸说,让我去上补习班,数学和英语。他说我英语太差,拉分。”
河生点点头。
“要不,”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你也去吧?咱俩一起,还能互相照应。”
河生愣了一下:“我不去。”
“为啥?”
“没钱。”
林雨燕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那要不,你来我家,我给你补?我把我学的教给你,不要钱。”
河生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不行?”她问,眼睛亮亮的。
“我……我得干活。”
“干活晚上也得睡觉吧?”她说,“你白天干活,晚上来我家,我给你补英语。就这么定了。”
她又跑了,辫子一甩一甩的。河生站在那儿,看着她跑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暖暖的,又有点慌。
暑假里,河生真的去了林雨燕家。
他白天在黄河滩筛砂石,晚上骑车去县城。三十里路,骑一个多小时。到林雨燕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林雨燕家在县电厂家属院,两间平房,院子里种着葡萄。她爸是电厂的技术员,她妈在供销社上班。
第一次去的时候,河生紧张得不行。站在门口,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林雨燕把他拉进去,跟她爸妈介绍:“这是我们学校的陈河生,数学竞赛全县第二。他来帮我补数学,我帮他补英语。”
林雨燕的爸妈看了看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她妈给他倒了杯水,她爸继续看报纸。
从那以后,河生每礼拜去两三次。林雨燕教他英语,他教林雨燕数学。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葡萄架下,点着一盏台灯。蚊子多,林雨燕就点一盘蚊香,两个人一边拍蚊子一边做题。
有时候做累了,林雨燕就跟他聊天。聊学校的事,聊她小时候的事,聊她想去哪儿上大学。
“我想考郑州大学。”她说,“离家近,我妈不让去太远。你呢?”
河生想了想,说:“上海。”
“上海?”林雨燕睁大眼睛,“那么远?”
“嗯。”
“为什么想去上海?”
河生想起那张报纸,想起德顺爷说的“上海外滩,洋楼高得能顶到天”。他说:“不知道。就是想看看。”
林雨燕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那你考上了,我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
河生没说话。
葡萄架上,月光透过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很长,很响。
八月底,德顺爷病了。
河生接到大哥捎来的信,赶回家。德顺爷躺在土坯房的炕上,盖着一床旧被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村里的大夫来看过,说是老病,熬不过这个秋天了。
河生走进屋,德顺爷睁开眼,认出了他。
“河生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的沙。
“德顺爷。”
“坐。”
河生在炕沿上坐下。屋里光线暗,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德顺爷的脸在暗影里,看不清楚。
“我听说了,”德顺爷说,“你们家选了东边。孟津。好地方。”
河生点点头。
“你妈呢?她同意吗?”
“同意了。”
德顺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爹的坟,我去看过。那地方选得好,能看见黄河。你爹年轻的时候,跟我在一条船上拉过纤。那会儿他还没你大,瘦得跟麻秆似的,可有力气,拉船的时候,喊号子,嗓子能传出二里地。”
河生没说话。他听父亲说过拉船的事,但没说过跟德顺爷一起。
“有一年,”德顺爷说,“黄河发大水,我们的船翻了。五个人掉进河里,淹死了三个。我抓住一块木板,你爹抓住我的脚。我们俩就这么漂了十几里,被人救上来。从那以后,你爹说,德顺哥,你救了我的命,我这辈子欠你的。”
他停了一会儿,喘了口气。
“我说,你不欠我的。在黄河上混,谁没被救过?今天你救我,明天我救你,都是命。可你爹说,不一样。他说,他得还。”
河生听着,心里忽然一酸。
“他不欠我的。”德顺爷说,“他没来得及还。可我记着他的话。他走了以后,我老想,我能帮你们家做点啥?后来我想明白了,没啥能帮的。你们家有你大哥,有你,有你妈,能挺过去。我能做的,就是多活几年,看着你长大。”
他转过头,看着河生。眼睛浑浊,但里面有光。
“我看着你从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长到现在。看着你上学,考全县第四,考全县第二。我知道,你能成事。你爹要是活着,不知道多高兴。”
河生的眼泪流下来了。
“别哭。”德顺爷说,“人这一辈子,谁都得走。我活了七十多年,够了。就是有一件事,放不下。”
“什么事?”
德顺爷没说话。他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河生。河生接过来,是一个铜铃铛,锈迹斑斑的,上面刻着字,看不清了。
“这是黄河上的船铃。”德顺爷说,“民国三十六年,我的船翻了,我抓住这个铃铛,漂上岸。从那以后,我一直带着它。它救过我的命。”
河生看着手里的铜铃,沉甸甸的。
“你拿着。”德顺爷说,“以后不管你走到哪儿,都带着它。它能保你平安。”
“德顺爷……”
“还有一句话。”德顺爷看着他,眼睛忽然亮起来,“你要记住: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不管你走到哪儿,走多远,你都是从黄河边上走出去的人。别把自己忘了。”
河生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德顺爷闭上眼睛,像是累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说:“回吧。我没事。”
河生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德顺爷躺在炕上,被子盖到下巴,眼睛闭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很安详。
三天后,德顺爷走了。
村里人把他葬在黄河边上,离他住了一辈子的土坯房不远。没有棺材,就用他睡的那张炕席裹着。坟头很小,跟村里的老人说,他无儿无女,立不立碑都行。
河生站在坟前,手里攥着那个铜铃。铃铛在风里轻轻响了一下,叮——很轻,很远。
他想起德顺爷说过的话: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
他把铜铃装进兜里,转身往回走。黄河在远处流着,哗哗地响。那声音,跟铃铛的声音有点像,又有点不像。
九月初,开学了。
河生回到学校,林雨燕在校门口等他。
“你瘦了。”她说。
“嗯。”
“家里出事了?”
“德顺爷走了。”
林雨燕不知道德顺爷是谁,但她没问。她看着河生,说:“你难过吗?”
河生想了想,说:“不难过。他活了七十多年,够了。”
林雨燕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说:“你说话的样子,像个大人。”
河生没说话。他往里走,林雨燕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哎,”她说,“这个暑假,谢谢你。我英语进步了,开学考试肯定能考好。”
“我也谢谢你。”
“那咱们两清了?”她笑了。
河生看着她,忽然也笑了:“不清。你还得接着教我。”
“你——!”她瞪他一眼,然后也笑了,“行,教就教。不过你得请我吃东西。”
“吃什么?”
“食堂的红烧肉。”
河生想了想,兜里有母亲给的十块钱,是让他交书本费的。他犹豫了一下,说:“行。”
两个人往食堂走。走到半路,林雨燕忽然说:“陈河生,你知道吗?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应该多笑。”
河生愣了一下,脸有点热。他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身后,杨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九月了,叶子开始黄了。
十月底,搬迁登记结束。
大哥来信说,他们家选了孟津,平乐镇翟泉村。那里离黄河也近,站在村头能看见邙山。村里有几百口人,都是从各地搬来的移民,河南的、河北的、山西的,哪儿来的都有。
信里还说,明年春天就要动工盖新房,后年秋天搬过去。到时候,父亲的坟也要迁过去,村里统一安排,选一块新墓地,还能看见黄河。
河生读完信,把信叠好,装进书包里。他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杨树。杨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他想,后年秋天,他就高二了。再过两年,就要考大学。到时候,他会在哪儿?
他想起德顺爷的话: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
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沉甸甸的。
十一月底,期中考试。
河生考了全班第一,年级第二。林雨燕考了全班第八,年级第二十三。成绩出来那天,林雨燕很高兴,拉着他说:“谢谢你!要不是你帮我补数学,我肯定考不了这么好。”
河生说:“你自己努力的。”
“那也是你教得好。”她说,“走,我请你吃红烧肉。”
两个人去食堂,一人要了一份红烧肉,坐在角落里吃。林雨燕吃得慢,一块肉能嚼半天。河生吃得快,几口就吃完了,看着她吃。
“你看我干嘛?”她问。
“没看什么。”
“你肯定在想什么。”她放下筷子,“说,在想什么?”
河生想了想,说:“我在想,你以后想干什么?”
林雨燕愣了一下,说:“我想当老师。中学老师,教数学。你呢?”
“我还没想好。”
“那你快想。”她说,“等你想好了,告诉我。”
河生点点头。
吃完饭,两个人往外走。天黑了,操场上没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黄的。林雨燕走在他旁边,忽然说:“陈河生,你说,咱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能。”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他说,“但是我想能。”
林雨燕笑了,笑得很轻。她说:“那咱们说好了,以后不管在哪儿,都要见面。”
“好。”
她停下来,看着他。路灯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有星星在里面。
“你把手伸出来。”她说。
河生伸出手。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他手心里。是一个书签,塑料的,上面印着一枝梅花,还有一行字: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送你的。”她说,“以后你看见它,就能想起我。”
河生看着手里的书签,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走了。”她说,“明天见。”
她跑了,辫子一甩一甩的,跑进女生宿舍楼里去了。河生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把书签装进兜里,和铜铃放在一起。沉甸甸的,暖暖的。
一九九二年的春天,来了。
河生满十六岁了。生日那天,母亲托人捎来一双布鞋,千层底的,纳得密密实实。还有一封信,大哥代写的,说新房已经动工了,等夏天就能盖好。秋天就能搬过去。
河生穿上新鞋,在地上踩了踩,正好。
那天下午,他去找林雨燕。林雨燕在教室里做作业,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陈河生,你换鞋了?”
“嗯。”
“好看。”她说,“谁做的?”
“我妈。”
她低下头,继续做作业。河生在她旁边坐下,拿出课本。
窗外的杨树开始发芽了,嫩绿嫩绿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课桌上,照在林雨燕的头发上。她的头发比去年长了,扎成一条辫子,用红头绳系着。
“陈河生。”她忽然说。
“嗯?”
“你以后要去上海吗?”
河生想了想,说:“想。”
“那你去吧。”她没抬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划着,“我就在郑州,也挺好的。”
河生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做题吧。下周期中考试了。”
河生点点头,低下头,开始做题。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窗外,杨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着,沙沙地响。那声音,像河水,又像别的什么。
远处,黄河还在流着。流了一千年,一万年,还要继续流下去。
流到它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