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夸垃网 > 其他小说 > 大河之上 > 第五十七章 深水

2020年的春天,与以往任何一个春天都不同。
新冠病毒像一片看不见的阴云,从武汉开始,迅速笼罩了整个中国。一月底,武汉封城。二月初,全国进入紧急状态。小区封闭了,道路设卡了,工厂停工了,学校停课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救护车和警车偶尔驶过,警笛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回荡,听起来格外刺耳。人们躲在家里,通过手机和电视关注着疫情的进展,数字每天都在上涨,确诊、疑似、死亡,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悲欢离合。
上海也不例外。小区只留一个门进出,进出要测体温、查证件、登记信息。快递和外卖不能进小区,只能放在门口的货架上,居民自己下来取。电梯里贴满了防疫提示,按键旁边放着一包抽纸,供人隔着纸按按钮。街上的人少了很多,所有人都戴着口罩,行色匆匆,彼此保持着距离。以前热闹的南京路、外滩、豫园,现在冷冷清清的,像一座空城。
河生所在的船厂也停工了。工人们回家了,工程师们居家办公,船坞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几个值班的老头在巡逻。河生待在家里,很不适应。二十年来,他习惯了每天去船厂,习惯了机器的轰鸣声、电焊的火花、图纸的油墨味。现在,一切都停了,他觉得浑身不自在,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关掉了电源,发出空转的嗡嗡声。
“爸爸,你什么时候去上班?”陈溪问。她今年十二岁了,上六年级,下半年就要上初中了。疫情期间,学校停课,她在家上网课。每天对着电脑屏幕,听老师讲课,做作业,上传给老师批改。她不喜欢上网课,说没有在学校上课有意思,不能跟同学说话,不能跟老师互动,眼睛还累。
“不知道。”河生说,“等疫情结束了就去。”
“什么时候能结束?”
“快了。”
陈溪不满意这个答案,撅着嘴。她已经不是那个爸爸说什么都信的小女孩了,她有了自己的判断,有了自己的主见。她学会了质疑,学会了反驳,虽然大部分时候还是乖乖听话,但偶尔也会顶嘴了。河生有时候觉得,女儿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趴在他肩上流口水的婴儿了,而是一个有思想、有感情的小大人了。
陈江今年十七岁了,上高二,明年就要高考了。他是个安静的孩子,不像别的男孩子那样爱闹爱玩。他的房间里堆满了书,文学、历史、哲学,什么都有。他喜欢读书,喜欢思考,喜欢一个人待着。他的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十名。老师说他是清华北大的苗子,让他好好努力。河生听了,心里很高兴,但他从来不在儿子面前表现出来。他知道,压力太大了对孩子不好。
“爸,你觉得我将来学什么专业好?”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陈江突然问。
河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自己当年选专业,是因为孟教授的一句话:“你们是国家的脊梁。”他稀里糊涂地就选了船舶工程,一干就是二十年。他不知道儿子喜欢什么,也不知道儿子适合什么。
“你喜欢什么?”河生问。
“我喜欢历史。”陈江说,“我想学历史。”
“学历史出来干什么?”
“当老师,或者搞研究。”
河生沉默了。他想说学历史没前途,但他没有说出口。他想起了自己当年,父亲去世后,大哥供他读书,村里人都说读书没用,不如去打工。但他还是读了,因为他喜欢。喜欢,比什么都重要。
“那就学历史。”河生说,“只要你喜欢。”
陈江笑了,笑得像春天的阳光。

疫情期间,河生有了更多的时间陪家人。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待在家里。以前,他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经常加班,跟孩子们相处的时间很少。陈溪小时候,他抱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陈江的家长会,他一次都没去过。现在,他有了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们相处。
早上,他给一家人做早饭。他学会了煮粥、煎鸡蛋、热牛奶。虽然做得不好,但林雨燕说好吃,孩子们也说好吃。吃完早饭,他陪陈溪上网课。陈溪坐在电脑前,他坐在旁边,帮她记笔记、查资料。陈溪的数学不太好,他帮她补数学。他虽然学的是工程,但数学底子还在,初中的数学难不倒他。
“爸爸,这道题怎么做?”陈溪指着作业本上的一道题。
“我看看。”河生接过作业本,是一道一元二次方程。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地解。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一样。这是多年画图纸养成的习惯。
“你看,先把常数项移到右边,然后配方……”他讲得很慢,很仔细,生怕女儿听不懂。
陈溪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她遗传了河生的聪明,一点就透。讲完题,她拿起笔,自己又做了一遍,做对了。
“爸爸,你真厉害。”她说。
“你也很厉害。”河生笑了。
下午,他陪陈江读书。陈江在房间里看书,他在旁边看自己的专业书。两人各看各的,不说话,但那种陪伴很舒服。有时候,陈江会问他一个问题,关于历史,关于政治,关于人生。河生会尽自己所能回答,虽然他觉得自己懂得不多。
“爸,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陈江有一天问。
河生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大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了想,说:“为了做有意义的事。”
“什么是有意义的事?”
“对别人有帮助的事。”河生说,“比如你爷爷,他活着的时候,种地、挖煤,养活了一家人。比如你大伯,他活着的时候,种菜、卖菜,让村里人吃上了新鲜蔬菜。比如我,我造航母,让国家更安全。”
“那我呢?”陈江问,“我学历史,能做什么有意义的事?”
“能。”河生说,“你可以研究历史,把过去的事记录下来,让后人知道我们是怎么走过来的。”
陈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疫情期间,没什么娱乐活动,看电视成了唯一的消遣。林雨燕喜欢看电视剧,陈溪喜欢看综艺节目,陈江喜欢看纪录片,河生喜欢看新闻。四个人争来争去,最后决定轮流看,一人看一个小时。
“爸爸,你看新闻有什么用?”陈溪问,“都是些不好的事。”
“新闻不只是不好的事。”河生说,“新闻告诉你这个世界在发生什么。你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能知道该做什么。”
“那你看了新闻,要做什么?”
“造航母。”河生说,“国家需要航母,我就造航母。”
陈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三月初,疫情得到了控制。新增病例降到了个位数,武汉的方舱医院陆续休舱,各地开始复工复产。船厂也复工了,工人们戴着口罩,保持距离,分批上班。河生回到了工作岗位,心里踏实了许多。
第三艘航母的舾装工作已经完成了大半。动力系统、电力系统、通信系统、雷达系统、武器系统……所有的设备都安装完毕,正在调试。河生每天在船厂待十几个小时,协调各个系统的工作,解决出现的问题。
“陈总,电磁弹射器的调试遇到了问题。”李晓阳跑来报告。李晓阳已经三十二岁了,成了河生最得力的助手。他留着短发,戴着眼镜,说话不紧不慢,做事有条有理。河生很信任他,把很多重要的工作交给他。
“什么问题?”河生问。
“弹射的时候,电压波动太大,影响了其他设备。”
“走,去看看。”
河生跟着李晓阳走进电磁弹射器的控制室。控制室在舰岛的一层,不大,但里面塞满了机柜和显示屏。几个工程师正在紧张地调试,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曲线。
“数据给我看看。”河生说。
一个工程师把数据调出来,河生仔细看了一遍。确实,弹射的时候,电压波动很大,峰值达到了设计上限的两倍。这种波动会影响其他设备的正常工作,甚至可能损坏设备。
“原因找到了吗?”河生问。
“可能是储能模块的问题。”一个工程师说,“储能模块的放电曲线不平滑,导致电压波动。”
“储能模块是谁设计的?”
“北京的一个研究所。”
“联系他们,让他们改进。”
“联系了,他们说需要两周时间。”
“两周太长了。”河生说,“一周。一周后我要看到新模块。”
工程师犹豫了一下。“一周太紧了。”
“加班加点。”河生说,“我给他们领导打电话。”
河生拿起电话,拨通了北京研究所的电话。接电话的是所长,姓王,是河生的老熟人。
“王所长,电磁弹射器的储能模块有问题,需要改进。”
“什么问题?”
“放电曲线不平滑,电压波动太大。”
“我们查一下。”
“一周之内,我要看到新模块。”
“一周?太紧了。”
“王所长,航母的进度不能耽误。”河生的语气很坚决,“一周,拜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好,一周。”
挂了电话,河生长出了一口气。他知道,他给了王所长很大的压力,但他没有别的办法。航母的进度不能耽误,国家等不及了。

四月中旬,河生回了一趟河南。
大哥在海南的房子装修好了,他想去看看,但疫情还没完全结束,不敢去。他给河生打电话,说等疫情结束了,一起去海南住几天。
“河生,你啥时候有空?”大哥问。
“不知道。”河生说,“航母还没造好。”
“你啥时候能造好?”
“快了,明年。”
“那明年咱们去海南。”
“好。”
河生去看岳母的坟。岳母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面向黄河。河生跪在坟前,点燃纸钱和香。纸钱燃烧的火焰在风中跳跃,香燃烧的烟雾在空气中弥漫。他看着坟前的石碑,碑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风吹日晒的,把红色的油漆剥落了不少。他想找个时间,重新描一下。
“妈,我来看您了。”他在心里说,“您在那边还好吗?”
他没有说出口,但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他在坟前坐了很久,看着远处的黄河。黄河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条金色的丝带,蜿蜒着穿过田野和村庄,消失在远方的山峦中。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外婆,想起了那些已经离开的人。他们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转身走了。走到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但已经不是他小时候的村子了。房子变新了,路变宽了,人变少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他不知道,这个村子还能存在多久。

五月,河生接到了一个好消息——第三艘航母的舾装工作完成了。
舾装完成,意味着航母的主体建造结束了,接下来是海上试验。海上试验需要半年时间,在黄海和渤海进行。河生作为总设计师,需要随船出海,参与试验工作。
“河生,这次出海,可能需要半年。”林上校说。林上校今年五十八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在海军装备部干了三十年,参与了所有航母的建造工作。明年他就要退休了,这艘航母是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个项目。
“我知道。”河生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家里的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
河生回到家,告诉林雨燕这个消息。林雨燕沉默了很久。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清楚。她老了,真的老了。河生看着她,心里有些愧疚。
“去多久?”她问。
“半年。”
“半年?”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上次你说一个月,结果去了三个月。这次你说半年,是不是要去一年?”
“不会的,半年就回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林雨燕的眼泪流了下来,“河生,我不拦你。我只是怕你回不来了。”
“怎么会呢?我身体好着呢。”
“你身体好?你忘了你有高血压、脂肪肝、胃溃疡?”
河生没有说话。他知道,林雨燕说得对。他的身体确实不如以前了。胃病越来越严重,有时候疼得直不起腰。血压降不下来,一直在一百六以上。脂肪肝也加重了,医生说再不好好控制,会发展成肝硬化。但他不能停下来,不是因为不想停,而是因为不能停。
“雨燕,等我造完这艘航母,我就退休。”河生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林雨燕看着他,眼里的泪光像星星一样。“好,我等你。”

五月二十日,河生登上了航母。
航母驶出港口,向黄海进发。河生站在甲板上,看着岸边的城市渐渐远去,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在船厂待了二十年,看着航母从一块块钢板变成一艘巨舰,现在终于要出海了。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一股咸腥味,那是大海的味道,跟黄河的味道不一样。黄河的味道是泥土的、浑浊的,大海的味道是盐的、清澈的。
“陈总,紧张吗?”李晓阳站在他旁边。李晓阳也上了船,负责电磁弹射器的测试。他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沓资料。他的脸被海风吹得通红,但眼睛很亮。
“紧张。”河生说,“但更多的是期待。”
“我也是。”
海上的日子很单调,也很充实。每天,河生都要检查各个系统的运行情况,记录数据,分析问题。白天在甲板上、舰岛里跑来跑去,晚上在住舱里写报告、看资料。航母很大,从舰首走到舰尾要十几分钟。河生每天要走好几趟,脚底都磨出了水泡,但他从不叫苦。他想起了小时候在黄河滩上筛砂石的日子,那时候,他每天要筛几十筐砂石,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跟那时候比,现在这点苦算什么?
“陈总,动力系统运行正常。”李晓阳报告。
“好。”
“电力系统运行正常。”
“好。”
“通信系统运行正常。”
“好。”
一个个报告传来,河生的心情越来越好。他知道,航母离交付越来越近了。
但也有意外。有一天晚上,航母遇到了台风。台风很大,风速达到每秒四十米,海浪有十几米高,航母像一片树叶一样在海上飘摇。河生在舰岛里,看着窗外的巨浪,心里很紧张。他担心设备出问题,担心结构受损,担心人员受伤。巨浪拍打着船舷,发出巨大的声响,像打雷一样。航母在浪涛中剧烈摇晃,幅度达到三十度,人站都站不稳。
“陈总,您没事吧?”李晓阳脸色苍白,显然晕船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没事。”河生说,“你坐下,别站着。”
李晓阳坐下来,闭上眼睛,深呼吸。河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风暴。他想起了德顺爷的话:“黄河上的船,不怕风浪,就怕舵手不稳。”航母也一样,只要舵手稳,再大的风浪也不怕。他相信航母的舵手,他们都是海军最优秀的军官,受过严格的训练,经历过无数次风浪。
风暴持续了一夜,第二天早晨终于停了。太阳出来了,海面恢复了平静。河生站在甲板上,看着日出。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海水染成了金色。海鸥在天空飞翔,发出清脆的叫声,像在唱歌。他想起了黄河的日出,也是这样的,金色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美得让人心醉。
“陈总,您一夜没睡?”李晓阳走过来,眼圈黑黑的,像熊猫一样。
“睡不着。”河生说,“你呢?”
“我也睡不着。”
“回去睡吧,今天休息。”
“您呢?”
“我再待一会儿。”
李晓阳走了。河生站在甲板上,看着大海。大海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他想起了黄河,黄河也是无边无际的,但黄河是黄的,大海是蓝的。黄河是他的根,大海是他的梦。从黄河到大海,他走了一辈子。

六月中旬,海上试验完成了第一阶段。
所有项目都通过了验证,航母的设计满足战术指标。林上校在总结会上说:“第一阶段试验很成功,感谢大家的辛勤付出。”
河生坐在台下,心里很平静。他知道,这只是第一阶段,后面还有第二阶段、第三阶段。但他有信心,一定能完成。
航母返回港口休整,补充物资,更换人员。河生没有下船,他留在船上,检查设备,分析数据,准备下一阶段的试验。李晓阳劝他下船休息几天,他不肯。
“陈总,您太累了。”李晓阳说。
“不累。”河生说。
“您都五十岁了,不是三十岁。”
“五十岁怎么了?五十岁正当年。”
李晓阳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七月,海上试验进入了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的试验更加复杂,更加危险。要测试航母在极端情况下的性能,比如高速转弯、紧急制动、最大航速等。这些测试对船体和设备都是巨大的考验,稍有不慎就可能出问题。
“陈总,高速转弯测试准备好了。”李晓阳报告。
“好,开始。”
航母加速到三十节,然后突然转弯。巨大的离心力让船体倾斜了二十多度,甲板上的人站都站不稳。河生在舰岛里,抓着扶手,看着仪表盘上的数据。船体的应力、舵机的响应、发动机的功率……一切都在正常范围内。
“转弯完成,数据正常。”李晓阳报告。
“好,下一项,紧急制动。”
航母加速到三十节,然后突然倒车,发动机全功率反转。巨大的惯性让船体剧烈震动,像地震一样。河生在舰岛里,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他咬着牙,忍着不适,盯着仪表盘。船体的减速度、发动机的响应、制动系统的性能……一切都在设计范围内。
“制动完成,数据正常。”李晓阳报告。
“好,下一项,最大航速。”
航母加速到最大航速。发动机全功率运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船体在海面上疾驰,激起十几米高的浪花。河生在舰岛里,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他看着仪表盘上的速度数字,三十节、三十一节、三十二节……一直升到三十五节,稳定了。
“最大航速三十五节,超过设计指标。”李晓阳兴奋地报告。
“好。”河生笑了。

八月,海上试验进入了第三阶段。
第三阶段的测试是舰载机起降。这是航母试验的最后一个环节,也是最关键的环节。舰载机要在航母上起降,验证飞行甲板的强度、防滑性能、拦阻系统、弹射系统等是否满足要求。
“陈总,舰载机起降测试准备好了。”李晓阳报告。
“好,开始。”
第一架舰载机从陆上基地起飞,飞向航母。河生站在舰岛里,通过雷达屏幕看着飞机的轨迹。他的心跳加速了,手心出汗了。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成败在此一举。
“飞机距离航母五十公里。”雷达员报告。
“高度三千米。”
“速度八百公里每小时。”
“准备降落。”
飞机越来越近,河生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盯着屏幕,看着飞机的轨迹一点点接近航母。
“飞机进入降落航线。”
“放下起落架。”
“放下尾钩。”
“降落!”
飞机从航母上空掠过,尾钩钩住了拦阻索,飞机在甲板上滑行了一百多米,稳稳地停了下来。
“成功了!”控制室里欢呼起来。
河生也笑了,但他没有欢呼。他走出舰岛,站在甲板上,看着那架飞机。飞机的发动机还在运转,尾焰发出蓝色的光。飞行员打开座舱盖,摘下头盔,朝甲板上的人们挥手。
河生挥了挥手,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他想起了第一艘航母的舰载机首次着舰,那时候他站在甲板上,哭了。现在,他站在甲板上,没有哭,但心里还是很难受。二十年了,从2001年接到第一艘航母的设计任务,到2020年第三艘航母的舰载机首次着舰,整整二十年,七千多个日夜,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个项目中。他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但看到舰载机成功着舰的那一刻,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九月,海上试验完成了。
所有项目都通过了验证,航母的设计满足战术指标。林上校在总结会上说:“海上试验很成功,感谢大家的辛勤付出。”
河生坐在台下,心里很平静。他知道,航母离交付只有一步之遥了。
航母返回港口,停靠在码头上。河生下了船,站在码头上,看着航母。航母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灰色的船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飞行甲板上停着几架舰载机,像几只海鸥栖息在礁石上。他知道,这艘航母很快就会交付海军,成为国家利益的捍卫者。
“陈总,您该休息了。”李晓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河生说。
他转身走了,走到港口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航母还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守卫着这片海域。
十一
十月,河生回到了上海。
他瘦了,黑了,头发更少了。林雨燕看到他,心疼得哭了。
“你怎么瘦成这样?”她摸着他的脸,眼泪掉了下来。
“海上风大,吹的。”河生笑了。
“你骗人。”
“真的。”
陈溪跑过来,抱着他。“爸爸,我想你了。”
“爸爸也想你。”
陈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爸,辛苦了。”
“不辛苦。”
一家人抱在一起,窗外是上海的秋天,天高云淡,阳光很好。
十二
十一月,河生接到了一个好消息——第三艘航母通过了最后验收,可以交付了。
验收委员会由军方和政府的专家组成,对航母进行了全面检查。检查持续了一周,从船体到动力,从武器到电子,从生活设施到作战系统,每一项都严格测试。河生作为总设计师,全程陪同,回答专家们的提问。
“陈总,这艘航母的隐身性能怎么样?”一个专家问。
“很好。”河生说,“雷达散射截面相当于一艘五百吨的渔船。”
“那会不会被误认为是渔船?”
“不会。”河生笑了,“渔船的航速没那么快。”
专家们也笑了。
验收结束后,验收委员会主任宣布:“第三艘航母通过验收,可以交付海军。”
河生长出了一口气。他站在窗前,看着航母。航母静静地停在码头上,灰色的船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看到航母图纸的情景,那时候,他还很年轻,什么都不懂。现在,他老了,但航母造出来了。
“陈总,您哭了。”李晓阳说。
河生摸了摸脸,发现自己流泪了。“没事,风沙迷了眼。”
李晓阳笑了。“办公室里没有风沙。”
河生也笑了。“那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两人都笑了。
十三
十二月,航母交付的日子。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船厂里张灯结彩,红旗飘扬。航母停在码头上,崭新的灰色涂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河生穿着军装,站在人群中。他看着航母,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从2017年预研开始,到2020年交付,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个项目中。他瘦了,老了,头发更少了,但看到航母交付的那一刻,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交付仪式开始了。海军领导讲话,地方政府领导讲话,船厂领导讲话。然后是河生发言。
他走上讲台,看着台下的人们。有领导,有同事,有工人,有军人。他看到了林上校,看到了周建军,看到了孙大勇,看到了李晓阳,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各位朋友。”他说,“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们用了三年时间,造出了中国第三艘航母。”
台下响起了掌声。
“三年前,我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工程师,什么都不懂。是组织给了我机会,是同事给了我帮助,是家人给了我支持。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我。”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三年,我们遇到了很多困难,但我们都克服了。因为我们知道,我们在做的,是一件有意义的事。这件有意义的事,就是让我们的国家更强大,让我们的人民更安全。”
掌声再次响起。
“今天,航母交付了,我的任务完成了。但我的使命还没有结束。我会继续努力,为国家的国防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
他鞠了一躬,走下讲台。
林上校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河生,说得好。”
“谢谢林上校。”
交付仪式结束后,河生站在码头上,看着航母。航母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他知道,这艘航母很快就会驶向大海,成为国家利益的捍卫者。
“河生,走吧。”林上校说。
“再等一会儿。”河生说。
他走到航母旁边,伸出手,摸了摸船舷。船舷很凉,很硬,但有一种温度,那是三年心血的温度。
“再见了,我的航母。”他在心里说,“你要好好的。”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将继续往前走,走到大河之上,走到深海远洋,走到他梦想的彼岸。
十四
交付仪式后,河生回到了上海。
他请了一个月的假,想好好休息一下。林雨燕很高兴,做了很多他爱吃的菜。陈溪也很高兴,缠着他讲故事。陈江也很高兴,陪他下棋、聊天。
“爸爸,你以后还造航母吗?”陈溪问。
“不造了。”河生说,“爸爸老了,造不动了。”
“那你干什么?”
“爸爸退休了,在家陪你们。”
“真的?”
“真的。”
陈溪高兴地笑了。林雨燕看着河生,眼里有泪光。
“河生,你真的退休了?”她问。
“真的。”河生说,“我答应过你,造完这艘航母就退休。”
“你这次没骗我?”
“没骗你。”
林雨燕的眼泪流了下来。“谢谢你,河生。”
“谢什么?应该的。”
河生抱住她,心里很平静。他知道,他的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这一页,没有航母,没有图纸,没有加班。只有家,只有爱,只有平静的生活。
十五
2021年的元旦,河生在家过的。
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不用加班,不用出差,不用操心航母的事。他睡到自然醒,吃了林雨燕做的早饭,陪陈溪练琴,陪陈江读书,陪林雨燕买菜。下午,一家人去世纪公园散步。公园里人不多,阳光很好,空气很新鲜。陈溪跑在前面,像一只快乐的小鸟。陈江走在后面,像一个大哥哥。河生和林雨燕走在中间,手牵着手,像年轻时一样。
“河生,你幸福吗?”林雨燕问。
“幸福。”河生说,“有你和孩子,我就幸福。”
“我也是。”
两人笑了。
晚上,方卫国一家来家里吃饭。方卫国也老了,头发白了,肚子大了,但精神很好。他还是那样开朗,那样仗义,那样有理想。周晓梅也老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但笑容还是那样温暖。方舟也大了,十八岁了,上高三,明年就要高考了。他长得像方卫国,高高的,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
“河生,恭喜你退休了。”方卫国举起酒杯。
“谢谢。”河生举起酒杯。
“你退休了,我还在干。”
“你还能干几年?”
“干到干不动为止。”方卫国说,“我这辈子,就是记者的命。”
“我也是,工程师的命。”河生笑了。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十六
春节后,河生开始规划退休后的生活。
他想回河南住一段时间,看看大哥,看看老家的变化。他想去海南住一段时间,看看大海,晒晒太阳。他想去北京住一段时间,看看孟师母的坟,看看天安门。他还想学一门手艺,比如木工、书法、摄影。他想做的事情很多,但不知道从哪一件开始。
“爸,你先在家休息一段时间。”陈江说,“别急着安排。”
“对,先休息。”林雨燕说,“你累了一辈子,该歇歇了。”
河生想了想,觉得他们说得对。他决定先在家休息一个月,什么都不干,就是睡觉、吃饭、看电视、散步。
一个月后,他开始觉得无聊了。他习惯了忙碌,习惯了有事情做。闲着,反而让他不安。
“雨燕,我想找点事做。”他说。
“什么事?”
“不知道。”
“那你来帮我做饭吧。”
“好。”
河生开始跟林雨燕学做饭。他学会了包饺子、擀面条、炒菜。虽然做得不好,但林雨燕说好吃,孩子们也说好吃。
“爸爸,你做的饭比妈妈做的好吃。”陈溪说。
“你这是在拍马屁。”河生笑了。
“不是拍马屁,是真的。”
河生笑了。他知道,女儿是在哄他开心。但他还是很开心。
十七
四月,河生回了一趟河南。
大哥在海南住了几个月,晒得黑黑的,像个渔民。他说海南的冬天很暖和,不像河南这么冷。他每天在海边散步、游泳、钓鱼,过得很舒服。
“河生,你也去海南住一段时间吧。”大哥说。
“好,等疫情结束了就去。”
“疫情快结束了,疫苗都打上了。”
“那也要等一等。”
河生在大哥家住了一周,帮他干了点农活,陪他喝了点酒,聊了很多往事。大哥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读过书,最大的骄傲是供河生读了书。河生听了,心里很酸。
“哥,你后悔吗?”河生问。
“后悔什么?”
“后悔供我读书。”
“不后悔。”大哥说,“你出息了,我也跟着光荣。”
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哥,谢谢你。”
“谢什么?一家人。”
两人拥抱了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十八
五月,河生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李晓阳打来的。“陈总,第四艘航母要开始设计了,您能来当顾问吗?”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我退休了。”
“我们知道,但我们还是想请您当顾问。您有经验,有智慧,我们需要您。”
河生想了想。“好,我考虑一下。”
他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白云朵朵,像棉花糖一样。他想起了孟教授的话:“搞国防,要坐得住冷板凳。”他想起了自己的誓言:“用一生为中国造出航空母舰。”
现在,他造了三艘航母。但国家还需要更多的航母,海军还需要更强的航母。他不能停下来,不是因为不想停,而是因为不能停。
“雨燕,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他走到厨房,对林雨燕说。
“什么事?”
“第四艘航母要开始设计了,他们请我去当顾问。”
林雨燕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是说退休了吗?”
“是退休了,但国家需要我。”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林雨燕看着他,眼里的泪光像星星一样。“好,你去吧。我等你。”
河生抱住她。“谢谢你,雨燕。”
“谢什么?应该的。”
十九
六月,河生回到了工作岗位。
他不再是总设计师,而是顾问。他的办公室还在原来的地方,窗外还是那个船坞,但航母已经不一样了。第四艘航母的船体正在建造,比第三艘更大,线条更流畅,看起来更威武。他看着它,心里涌起一种期待。他知道,这将是中国航母发展的新篇章。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跑过来,脸上带着笑。他现在是第四艘航母的副总设计师了,负责总体设计。他的头发也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眼睛还是很亮。
“来了。”河生说,“进度怎么样了?”
“船体完成了百分之三十,明年这个时候就能下水。”
“质量呢?”
“全部合格,没有发现重大问题。”
“好。”
河生走进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一张一张,记录着他二十年的心血。他拿出一支笔,在第三艘航母的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2020年12月,第三艘航母交付海军。”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走过一间间办公室,有的亮着灯,有的关着门。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现在,他已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人了。
他走出办公楼,站在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树,是建所时种的,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他走到树下,仰头看着树冠。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想起了德顺爷的话:“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
他想起了母亲的话:“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要对得起地里的墒情。”
他想起了孟教授的话:“搞国防,要坐得住冷板凳。”
他想起了自己的誓言:“用一生为中国造出航空母舰。”
现在,他造了三艘航母,还在造第四艘。他不知道还能造多少艘,但只要国家需要,他就会一直造下去。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将继续往前走,走到大河之上,走到深海远洋,走到他梦想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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