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3年2月1日,清晨六点,河生被一阵剧烈的胃痛惊醒。疼痛从胃部蔓延到整个腹部,像有一只手在肚子里拧绞,他蜷缩在床上,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林雨燕也被惊醒了,摸到他的脸冰凉冰凉的,吓得一下子坐了起来。
“河生,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事,胃有点疼。”河生咬着牙说,声音都在发抖。
“我送你去医院。”林雨燕急忙下床,翻找衣服。
“不用,躺一会儿就好了。”河生想制止她,但又一波剧痛袭来,他忍不住**了一声。
林雨燕不再听他说话,拨了120。不到二十分钟,救护车就到了楼下。两个急救人员抬着担架上来,看到河生蜷缩在床上的样子,二话不说把他抬上了担架。林雨燕跟着上了车,一路上紧紧握着他的手。陈溪还在睡梦中,被吵醒了,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看着爸爸被抬走,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到了瑞金医院急诊室,医生做了检查,结果是胃溃疡出血,需要住院治疗。林雨燕办完住院手续,坐在病床边,看着河生苍白的脸,眼泪不停地掉。河生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挂着点滴,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睁开眼睛,看到林雨燕在哭,勉强笑了笑。
“哭什么?又不是什么大病。”他的声音很弱,但语气还是那样平静。
“你吓死我了。”林雨燕擦着眼泪,“你知道吗,刚才你那个样子,我以为……”
“以为我要死了?”河生笑了,“不会的,我还没看到第四艘航母服役呢。”
林雨燕又气又心疼,不知道说什么好。
主治医生陈医生来了,五十多岁,戴着厚厚的眼镜,表情严肃。他看了看河生的病历,又看了看最新的检查报告,眉头皱得很紧。
“陈老师,您的胃溃疡出血量不小,需要绝对卧床休息,至少一周。”陈医生的语气不容商量,“而且您的高血压也需要控制,血压降不下来,胃出血会更难愈合。”
“一周太长了。”河生说,“我还有很多工作。”
“工作是工作,命是命。”陈医生打断他,“您要是再不注意,下次可能就不是住院这么简单了。”
河生沉默了。他知道陈医生说得对,但他放不下工作。第四艘航母的舾装工作正在关键阶段,电磁弹射器的控制算法优化还没有完成,核动力系统的热态测试也即将开始。他这个总顾问不在,李晓阳他们能行吗?
“李总那边我帮您请假。”陈医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您就安心养病,天塌不下来。”
陈医生走后,河生给李晓阳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李晓阳的声音很急切。
“陈总,您怎么了?听说您住院了?”
“没事,胃出血,住几天就好。”河生说,“舾装的工作你盯着,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您好好养病,工作的事别操心。”李晓阳说,“我会盯着的。”
“电磁弹射器的控制算法,让王浩继续优化,我回来再看。”
“好。”
挂了电话,河生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白惨惨的光照在整个病房里,有些刺眼。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母亲住院的时候,他坐在病床边,也是这样看着天花板。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母亲快点好起来。现在,他躺在病床上,他儿子会不会也这样想?
林雨燕坐在旁边,削着一个苹果。她把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着,递到河生嘴边。河生张开嘴,吃了一块。苹果很甜,很脆,是烟台的红富士。他慢慢地嚼着,感受着那种清甜在嘴里散开。
“河生,你别再工作了。”林雨燕轻声说,“你都五十一了,该退休了。”
“快了。”河生说,“等第四艘航母服役,我就退。”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林雨燕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二
2月2日,陈江从北京赶回来了。他在火车上接到林雨燕的电话,说河生住院了,他立刻买了最近的一趟高铁票。到了医院,他看到河生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心里松了口气。
“爸,你怎么搞的?”陈江坐在床边,眉头皱着,“让你按时吃药你不吃,让你少熬夜你偏熬。”
“没事,小毛病。”河生笑了,“你怎么回来了?”
“我妈打电话说您住院了,我能不回来吗?”
“耽误你学习了。”
“学习的事不急。”陈江说,“您身体要紧。”
河生看着儿子,发现他眼睛里有了红血丝,显然一夜没睡。他的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头发也有些乱,衣服皱巴巴的。他摸了摸儿子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江,爸爸没事,你别担心。”
“我能不担心吗?”陈江的声音有些哽咽,“您要是倒下了,我们家怎么办?”
河生沉默了。他知道,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不能倒下。他还有林雨燕要陪,还有陈溪要养,还有陈江要送。他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很多责任没尽。
“好,爸爸答应你,以后按时吃药,少熬夜。”河生说。
“真的?”
“真的。”
陈江看着他,眼里有了泪光。“我信你。”
三
2月3日,陈溪放学后来医院看河生。她背着书包,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一进门就扑到河生怀里,哭了起来。她的眼泪湿透了河生的病号服,热热的,黏黏的。
“爸爸,你吓死我了。”她哭着说,声音闷在河生胸口,嗡嗡的。
“好了好了,爸爸没事。”河生摸着她的头发,“别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我才不管漂不漂亮。”陈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只要你好好的。”
河生心里一酸,抱着女儿,没有说话。
林雨燕坐在旁边,看着父女俩,眼泪也流了下来。她想起了陈溪小时候,河生经常加班,很少在家。陈溪问他:“爸爸去哪儿了?”她总是说:“爸爸去上班了,给你挣钱买好吃的。”陈溪说:“我不要好吃的,我要爸爸。”那些话,现在想起来,还是让人心疼。
“小溪,爸爸以后多陪你。”河生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陈溪擦了擦眼泪,“但这次我相信你,因为你生病了,说话算话。”
河生笑了。“好,说话算话。”
四
2月4日,立春。春天开始了。
病房的窗户外,阳光比前几天明亮了一些,照在对面的住院楼上,反射出金色的光。河生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心里涌起一种新的希望。立春了,万物复苏,他的病也会好起来的。
林雨燕给他带来了鸡汤,用保温桶装着,还热着。她倒了一碗,递给他。鸡汤很鲜,鸡肉很嫩,里面还有红枣和枸杞。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品味。林雨燕坐在旁边,看着他喝,脸上带着笑。
“好喝吗?”她问。
“好喝。”河生说,“你炖的汤都好喝。”
“你就会说好听的。”
“真的。”
林雨燕笑了。她看着河生,发现他今天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不像刚入院时那样苍白了。
“河生,我跟你说个事。”林雨燕说。
“什么事?”
“江江2月10号就要走了,你能出院送他吗?”
河生想了想。“我问医生。”
下午,陈医生来查房,河生问他能不能提前出院。陈医生想了想,说:“可以,但出院后要注意休息,不能劳累,不能熬夜,不能吃硬的、辣的、凉的。药要按时吃,一个月后回来复查。”
“好。”河生说。
“2月8号出院,再住几天。”
“能不能7号?我想回家准备一下,送儿子。”
陈医生看了看他,叹了口气。“好,7号。”
五
2月7日,河生出院了。林雨燕办完手续,扶着他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很亮,他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但很新鲜,带着冬天的味道。他看到了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楼、熟悉的人,觉得一切都那么亲切。
回到家,陈江已经在收拾行李了。他的行李箱摊在客厅地上,里面塞满了衣服、书、日用品。陈溪在旁边帮他叠衣服,一边叠一边抹眼泪。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明年暑假。”陈江说,“一年就回来。”
“一年,好久。”
“不久,一眨眼就过去了。”
陈溪不说话,继续叠衣服。
河生走过去,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收拾行李。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去上海的情景。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收拾行李,母亲站在旁边,帮他叠衣服,一边叠一边抹眼泪。他说:“妈,我走了。”母亲说:“好,好好学。”他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门口,朝他挥手。二十多年过去了,那个画面还历历在目。
“江,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河生说。
“我知道,爸。”
“没钱就跟家里说。”
“我有奖学金,够花了。”
“那也要省着点。”
“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河生有很多话想说,但说不出来。他想告诉儿子,要好好学习,要照顾好自己,要常给家里打电话。但这些话,说出来都显得多余。
“爸,您放心。”陈江放下手里的衣服,看着河生,“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爸爸从来没对你失望过。”河生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江走过来,抱住他。河生感觉到儿子的手很有力,肩膀很宽,胸膛很厚。他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拉着他手的小男孩了。
“爸,您也要照顾好自己。”陈江说,“按时吃药,别熬夜。”
“好。”
两人分开,河生看到儿子的眼睛红了。
六
2月9日,陈江走的前一天。林雨燕做了一桌子菜,都是陈江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碗酸辣汤。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像过年一样。
“哥,你多吃点。”陈溪给陈江夹了一块红烧肉。
“够了,够了。”陈江笑着,碗里已经堆得满满的。
“多吃点,到了美国就吃不到妈妈做的菜了。”林雨燕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妈,您别哭。”陈江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我会经常回来的。”
“一年才回来一次,还说经常。”
“暑假回来,寒假也回来,有空就回来。”
林雨燕擦了擦眼泪,笑了。“好,妈妈等你。”
河生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对陈江说:“江,爸爸敬你一杯。”
“爸,您不能喝酒,医生说了。”陈江拦住他。
“就一口。”
“一口也不行。”
河生笑了。“好,不喝。以茶代酒。”
两人以茶代酒,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七
2月10日,浦东机场。国际出发大厅里人很多,大部分是出国留学的学生,还有送行的家长。陈江推着行李车,站在值机柜台前排队。林雨燕站在他旁边,不停地叮嘱他要注意安全、要按时吃饭、要保暖。陈溪站在另一边,眼睛红红的,忍着不哭。
河生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离开家去上海,母亲也是这样,不停地叮嘱他,不停地抹眼泪。他觉得母亲啰嗦,嫌她烦。现在,他理解了母亲的心情。不是啰嗦,是不舍。
轮到陈江值机了。他把护照递给工作人员,托运了行李,拿到了登机牌。他转过身,看着一家人。
“妈,爸,妹妹,我走了。”
林雨燕抱住他,哭了。“到了打电话。”
“好。”
陈溪也抱住他,哭了。“哥,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
河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别误了飞机。”
陈江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林雨燕和陈溪也挥了挥手。河生没有挥手,只是看着儿子的背影。儿子的背很直,肩膀很宽,走路的步子很稳。他长大了,可以自己飞了。
陈江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林雨燕哭出了声,陈溪也哭了。河生搂着她们,轻声说:“走吧,回家。”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林雨燕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不说话。陈溪坐在后座,戴上了耳机,听音乐。河生开着车,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很平静。他知道,儿子走了,但还会回来。就像他当年离开家,每年过年都会回去一样。
八
2月12日,河生回到了工作岗位。住院一周,积压了不少工作。李晓阳把需要他审核的文件堆在桌上,有一尺多高。他看着那堆文件,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电磁弹射器的控制算法优化有了新的进展,王浩带着团队连续加班一周,终于把那个边界条件的错误彻底修正了。测试数据很好,弹射曲线平滑,电压波动控制在设计范围内。河生看了报告,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浩呢?”他问李晓阳。
“在实验室,做最后的验证。”
“叫他来一下。”
不一会儿,王浩来了,戴着眼镜,穿着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都是血丝。他显然又熬了夜,但精神很好,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
“陈总,您找我。”
“坐。”河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浩坐下来,有些紧张。
“控制算法做得不错。”河生说,“我看过测试数据了,很好。”
“谢谢陈总。”王浩松了一口气。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河生翻开报告,指着其中一页,“这里,弹射器在连续工作时,温升还是偏高。虽然在设计范围内,但余量不够。如果环境温度高,或者长时间连续弹射,可能会出问题。”
王浩凑过来看,皱了皱眉。“我们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但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散热系统的流量不够。”河生说,“把冷却泵的转速提高百分之十,试试。”
“提高转速,功率消耗会增加。”
“功率有余量,不怕。”
“好,我试试。”
王浩拿着报告走了。河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想起了自己当年跟着孟教授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拿着报告,诚惶诚恐,生怕做错。孟教授总是耐心地教他,从不发脾气。
现在,他成了老师,要教年轻人了。他想起孟教授的话:“搞国防,要坐得住冷板凳。”他希望王浩也能坐得住。
九
2月14日,情人节。河生完全忘了这个日子,直到林雨燕打电话来,他才想起来。
“河生,晚上早点回来。”林雨燕说。
“有什么事吗?”
“你忘了?今天是情人节。”
“哦,对。”河生笑了,“好,我早点回去。”
下午五点,河生就下班了。他去花店买了一束红玫瑰,十一朵,代表一心一意。花店老板是个年轻姑娘,看到他买花,笑了。
“先生,送给太太的?”
“对。”
“真浪漫。”
河生笑了笑,付了钱,拿着花回家。
林雨燕开门,看到他手里的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少女一样。
“你还记得买花?”
“当然记得。”河生把花递给她,“情人节快乐。”
“谢谢。”林雨燕接过花,闻了闻,很香。
晚饭很丰盛,有牛排、红酒、沙拉,还有蛋糕。林雨燕点上了蜡烛,关了灯,烛光摇曳,气氛很浪漫。
“河生,咱们多少年没这样了?”林雨燕问。
“好多年了。”河生说,“以前忙,没时间。”
“以后有时间了?”
“以后退休了,天天陪你。”
林雨燕笑了,眼眶有些红。“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我信你。”
两人碰杯,红酒在杯中荡漾,映着烛光,像一枚红宝石。
吃完饭,两人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景。上海的夜晚很美,万家灯火,霓虹闪烁。远处,黄浦江在夜色中流淌,像一条黑色的丝带。河生搂着林雨燕,林雨燕靠在他肩上。
“河生,你说咱们这辈子,值不值?”林雨燕问。
“值。”河生说,“虽然苦,但值。”
“我也觉得值。”林雨燕说,“有你,有江江,有溪溪,我就值了。”
河生亲了亲她的额头,没有说话。
十
2月16日,河生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老李打来的,他已经退休了,回老家了。他的老家在江苏苏北的一个小村子里,离上海不远,但河生从来没去过。
“陈总,我到家了。”老李的声音很兴奋。
“老家怎么样?”
“好着呢,房子新盖的,院子很大,我种了菜,养了鸡,还养了一条狗。”
“不错嘛。”
“陈总,您什么时候来玩?”
“等有空了就去。”
“好,我等着您。”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椅子上,想起了老李在船厂的样子。他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焊枪,在甲板上焊出一道道完美的焊缝。他的动作很熟练,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件艺术品。现在,他退休了,离开了船厂,离开了那些钢板和焊枪,回到了老家,过上了田园生活。河生有些羡慕他,但知道自己做不到。他离不开船厂,离不开航母,离不开那些机器和图纸。
十一
2月18日,河生去船厂看了第四艘航母的舾装进度。航母停靠在码头上,工人们在甲板上忙碌着,电焊的火花像流星一样四处飞溅。河生戴上安全帽,走上甲板,看到了老李的徒弟小张,他接替了老李的位置,成了船厂最好的焊工。
“陈总,您来了。”小张从甲板上站起来,摘下护目镜。他三十多岁,个子不高,但很壮实,手臂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像石头一样。
“来了。”河生说,“进度怎么样?”
“舾装完成了百分之六十。”小张说,“下个月就能完成。”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道焊缝都探过伤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好。”
河生在甲板上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个细节。他看到了一些小问题,当场指出来,让小张整改。小张很认真,拿出笔记本一一记下。
“陈总,您说这艘航母什么时候能服役?”小张问。
“2025年。”河生说,“还有两年。”
“两年,真快。”
“快什么?我觉得慢。”河生说,“国家等不及了。”
小张点了点头。
十二
2月20日,河生收到了陈江从美国发来的第一封邮件。邮件里附了几张照片,有斯坦福大学的校园,有他的宿舍,有他的导师。斯坦福大学的校园很美,棕榈树、红瓦屋顶、西班牙式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宿舍不大,但很干净,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他的导师姓王,是个华人,五十多岁,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和蔼。
爸:
我到了,一切都好。
这边天气很好,不像上海那么冷。
导师很 nice,同学们也很友好。
你们不用担心我。
儿子:江
河生看完邮件,给他回了一封:
江:
到了就好。
好好学,照顾好自己。
没钱就跟家里说。
爸
十三
2月22日,河生去医院复查。陈医生看了他的胃镜报告,说恢复得不错,溃疡面已经愈合了,但还要继续吃药,防止复发。血压也降下来了,一百四十五,虽然还是有点高,但比之前好多了。
“陈老师,您要继续保持。”陈医生说,“药不能停,觉不能熬。”
“我知道了。”河生说。
“还有,您的血脂也偏高,要注意饮食,少吃油腻的东西。”
“好。”
河生走出诊室,林雨燕在外面等他。
“怎么样?”她问。
“没事,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林雨燕松了一口气。
两人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风中摇曳,像一只只蝴蝶。河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有一股花香,甜丝丝的。
“河生,咱们去公园走走吧。”林雨燕说。
“好。”
两人去了附近的复兴公园。公园里人很多,有老人在打太极,有年轻人在跑步,有孩子在放风筝。河生和林雨燕手牵着手,沿着湖边慢慢地走。湖水很清,倒映着蓝天白云,几只鸭子在水中游来游去,划出一道道涟漪。
“河生,你说咱们老了以后,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林雨燕指着那些打太极的老人。
“会。”河生说,“等退休了,咱们天天来公园。”
“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林雨燕笑了,靠在他肩上。
十四
2月24日,河生接到了一个重要的任务——去北京参加一个关于航母未来发展的研讨会。研讨会由海军装备部主办,邀请了国内顶尖的航母专家,讨论第四艘航母之后的规划。
“河生,这个会很重要。”林上校在电话里说,“你一定要来。”
“好。”河生说。
2月25日,河生坐飞机去了北京。研讨会在一家军队招待所里举行,来了三十多位专家,大部分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几个中年人。河生坐在角落里,听着大家发言。
讨论的焦点是第五艘航母的规划。有人主张采用核动力,有人主张采用常规动力;有人主张搭载更多舰载机,有人主张提高隐身性能;有人主张加快进度,有人主张稳扎稳打。争论很激烈,谁也说服不了谁。
轮到河生发言时,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各位专家,我谈谈我的看法。”他说,“第五艘航母,我认为应该采用核动力,这是方向。美国已经用了半个世纪了,我们不能再落后了。”
“核动力技术复杂,风险高。”一个老专家说。
“风险高也要上。”河生说,“不冒险,永远赶不上。我们要有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勇气。”
“经费呢?核动力航母的造价是常规动力的一倍。”
“经费可以想办法,技术不能等。等我们什么都准备好了,美国已经造出更先进的航母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鼓掌。掌声越来越大,最后大家都鼓起了掌。
会后,林上校走过来,拍了拍河生的肩膀。“河生,你说得好。”
“谢谢林上校。”
“你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
“那就好。”林上校说,“保重身体,国家还需要你。”
十五
2月26日,河生去看了孟教授和孟师母的墓。他买了鲜花和水果,放在墓前。墓碑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风吹日晒的,把红色的油漆剥落了不少。他蹲下来,用手指描着那些字,一笔一划,很慢,很仔细。
“孟教授,师母,我来看你们了。”他在心里说,“你们在那边还好吗?”
他没有说出口,但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他在墓前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才离开。
走出八宝山,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一丝云,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他想起了孟教授的教诲:“搞国防,要坐得住冷板凳。”他坐了二十多年的冷板凳,现在还在坐。他不知道还要坐多久,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他坐的这张冷板凳,是为国家坐的。
十六
2月27日,河生回到了上海。第四艘航母的舾装工作进展顺利,电磁弹射器的控制算法问题也解决了。王浩在实验室里做了最后的验证,测试数据全部达标。
“陈总,成功了!”王浩兴奋地跑来报告。
“好。”河生笑了,“辛苦了。”
“不辛苦。”王浩说,“陈总,我想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我想考研究生,跟着您读。”
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已经不带学生了,你可以跟着李总,他比我厉害。”
“我想跟着您。”王浩说,“您是航母设计的泰斗,我想跟您学。”
河生想了想。“好,我帮你推荐。”
“谢谢陈总。”
王浩走了,河生坐在椅子上,想起了自己当年跟着孟教授的情景。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追着孟教授,想跟他学。孟教授收了他,教了他很多。现在,他也要收学生了。他觉得,这是一种传承,像黄河的水,一代一代地流下去。
十七
2月28日,二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梧桐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芽,小小的,绿绿的,像米粒一样。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3年2月28日,第四艘航母舾装完成百分之七十,电磁弹射器控制算法优化成功。”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他想起了这个月发生的事——住院、儿子赴美、重返岗位、北京开会。这个月过得太快了,像一阵风,还没来得及感受就过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第四艘航母的照片。一张一张,记录着他二十一年的心血。他伸出手,摸了摸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还是那样亮。
“二十一年了。”他在心里说,“时间过得真快。”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将继续往前走,走到大河之上,走到深海远洋,走到他梦想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