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岳那番话,像是一颗精心调制的速效定心丸。
或许真的是孕期让人变得迟钝,又或许是冷雪儿潜意识里太渴望一个好消息,她竟然真的信了大半。
笼罩在心头多日的阴霾被驱散,一顿饭的后半场,她的话明显多了起来,脸上也重新挂上了那种发自内心的,明媚的笑容。
“早说嘛二叔,我们又不是小孩了!”
“不过我家老登倒也真舍得啊,这么大的产业,说不干就不干了。”
“没事,反正还有我跟李阳呢,我俩现在收入可不差哦!”
冷雪儿一脸坦然地说着。
李阳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一边配合着她和冷岳说笑,一边将自己的怀疑和不安,死死地压在心底最深处。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亲手打碎她刚刚建立起来的这份安心。
饭局结束,三人走出菜馆。
夜风微凉,吹在人脸上,带着几分清爽。
冷岳将那把分量不轻的兰博基尼钥匙塞到李阳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豪迈。
“小子,车先放你那儿开着玩,什么时候有比赛了,我再通知你开回来就行。”
“这……不太好吧,二叔。”李阳假意推辞。
“有什么不好的,放我车库也是吃灰。”冷岳摆了摆手,又看向冷雪儿,“大寿星,二叔送你的生日礼物,这回满意了吧?”
冷雪儿笑得眉眼弯弯,给了冷岳一个大大的拥抱。
“谢谢二叔!你最好了!”
告别了依旧热情洋溢的冷岳,李阳扶着心满意足的冷雪儿,坐进了那辆白色猛兽的驾驶舱。
随着点火按钮被按下,沉睡的V12引擎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在这条僻静的老街上,显得格外突兀。
李阳挂上档,小心翼翼地将车驶入主干道。
汇入上京夜晚川流不息的车河,这头白色的公牛,瞬间就成了所有视线的焦点。
无论是在等红灯,还是在缓慢行驶,旁边车道总会有人降下车窗,拿出手机,对着他们一顿猛拍。
“老公,这感觉是不是特爽?”
冷雪儿侧着身子,兴致勃勃地看着李阳。
“感觉全上京的姑娘,眼睛都在往你身上瞟呢。”
“那可不,”李阳强行挤出一个笑容,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蛋,“但我眼里,只装得下你这个小妖精,和肚子里这个小牛犊子。”
冷雪儿被他哄得心花怒放,在他胳膊上蹭了蹭。
“算你识相。”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脸上洋溢着一种纯粹的快乐。
李阳一边开着车,一边用余光打量着她。
她看起来真的很高兴,那种卸下了所有包袱的轻松感,是骗不了人的。
可他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沉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二叔的说辞,在饭桌上乍一听,似乎合情合理。
可现在,当他一个人冷静下来,在引擎的轰鸣声中仔细回想,却发现那番话,根本经不起推敲。
漏洞百出。
金盆洗手?
这个词用在别人身上或许合适,但用在冷锋那种枭雄身上,简直就是个笑话。
李阳虽然与老丈人相处时间不长,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是一个掌控欲和事业心都极强的男人。
他这样的人,或许会因为形势所迫而选择暂时退避,但绝不可能轻易放弃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
那不仅是他的心血,更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想退休了,处理集团的方式也绝不该是“解散”。
以冷锋的手段和人脉,完全可以找个可靠的代理人,或者干脆将资产转移到海外,换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直接解散,那不叫金盆洗手,那叫自断双臂。
这等于亲手毁掉了自己所有的信息来源,资金渠道,还有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兄弟的生计。
一个在刀口上舔血几十年的老江湖,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李阳不信。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出国避风头,为什么会彻底失联?
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就算跑到非洲最原始的部落里,想办法搞个卫星电话也并非难事。
一个视女儿为唯一软肋的父亲,在明知女儿怀孕的情况下,会狠心到连一条报平安的信息都不发吗?
这完全不符合冷锋的人设。
除非……
他不是不想联系,而是根本联系不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李阳的心脏。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不自觉地凸显。
二叔在撒谎。
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结论。
他精心编织了一个听上去很美的故事,一个足以安抚住孕期敏感的冷雪儿的故事。
可是,他为什么要撒谎?
单纯是为了不让雪儿担心?
还是说,真相远比他描述的要残酷得多,残酷到他根本不敢说出口?
李阳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这辆价值千万的超跑,此刻在他手里,却感觉不到半分驾驶的乐趣,反而像是一块滚烫的山芋。
这辆车,连同二叔那番话,更像是一种封口费,一种安抚。
似乎在说:别再问了,你们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
可事情,真的能这么简单过去吗?
“老公,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冷雪儿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啊?没……没什么,”李阳连忙调整表情,“我在想,这车底盘也太低了,回家进地库的时候,可别给刮了。”
冷雪儿被他这副煞有介事的样子给逗笑了。
“噗,瞧你那点出息,刮了就刮了呗,反正又不是咱们的。”
她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李阳脑中的迷雾。
对啊。
他忽然想通了一个关节。
二叔为什么要撒谎?
因为他今天所说的一切,都不是说给自己听的,而是专门说给雪儿听的。
他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稳住雪儿。
让她相信父亲安然无恙,让她可以安心养胎。
至于自己信不信,他根本不在乎。
甚至,他或许巴不得自己不信。
因为只有自己保持着清醒和警惕,才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当真正的风暴来临时,替他护住他最想保护的侄女。
想通了这一点,李阳的心,反而慢慢沉静了下来。
他不再纠结于二叔话里的真假,而是开始思考另一件事。
如果老丈人真的出事了,那事情会严重到什么地步?
他又该做些什么?
车子一路疾驰,最终缓缓驶入了他们所住小区的地下车库。
当这辆造型夸张的白色超跑,停在一个普通的车位上时,显得那样的格格不入。
两人下了车,周围的寂静与刚才路上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回到温馨的小家,关上门,仿佛就将外面的一切纷扰都隔绝了。
冷雪儿显然有些累了,打了个秀气的哈欠,就去浴室洗漱。
李阳站在客厅的窗边,看着楼下车库的方向,那里,停着一头蛰伏的猛兽。
他拿出手机,翻到了冷岳的号码,指尖在上面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现在打电话去质问,没有任何意义。
他不会说的。
自己必须找到其他的突破口。
“老公,我洗好啦。”
浴室的门打开,冷雪-儿穿着睡裙走了出来,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清香。
她走到李阳身后,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的背上。
“今天我好开心啊。”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满足的慵懒。
“谢谢你,老公,这真是我过得最棒的一个生日。”
李阳转过身,将她拥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傻瓜,跟我还客气什么。”
他能感受到,怀里的人儿,此刻是真正的放松和幸福。
这份幸福,是建立在一个善意的谎言之上的。
而他,作为她唯一的依靠,现在的责任,就是拼尽全力,不让这个谎言有被戳破的那一天。
又或者说,在谎言被戳破之前,他必须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去直面那个残酷的真相。
夜深了。
冷雪儿枕着他的胳膊,很快就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一丝甜甜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