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吏部后堂简直成了一场奇葩的认罪大会。
排队送礼的商贾和乡绅们一个接一个上前,把压箱底的宝贝往桌上搬。
有送和田玉雕的,有送前朝古画的,还有直接抬着两箱银锭子砸场子的。
夏侯瑞坐在太师椅上,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乱飞。
“你这玉雕雕的是个什么玩意?白花花的看着就碍眼,没收!”
“还送画?老子大字不识几个,你送这破纸是想嘲笑老子没文化?没收!”
“这两箱银子搬过来干嘛?想砸断老子的腿啊,通通没收!”
骂完之后,夏侯瑞话锋一转,直接开始严惩。
“那个送玉的,去城南库房当个清点主事,天天给老子数木头去!”
“送画的,去礼部挂个闲差,每天抄写公文一百遍,少一个字打断你的腿!”
“送银子的,去工部督办修城墙,每天搬砖五十块,不搬完别想吃饭!”
一套流程走下来,行云流水。
底下这帮送礼的人不仅没被吓退,反而一个个憋着笑,脸都憋红了。
哥们,你跟咱们闹呢!
去库房数木头?
那可是个肥差,随便漏点油水都够吃半年了。
去礼部挂闲差?
那等于白拿俸禄不干活,还能在外面打着朝廷的旗号做生意。
至于去工部修城墙,那更是个捞油水的好地方。
这种惩罚,简直是多多益善!
所有人捧着刚刚到手的委任状,互相交换着视线,看夏侯瑞的表情就像在看自家亲兄弟。
原来这新上任的吏部尚书是个同道中人啊!
看着底下这帮人美滋滋的样,夏侯瑞心里直犯嘀咕。
自己骂得这么狠,这帮人怎么还笑得出来?
难道是自己演得不够像,没把贪官那股子贪得无厌的劲儿拿捏住?
不行,陛下交代的事,绝对不能砸在自己手里!
眼看送礼的人全都安排妥当,准备告退,夏侯瑞猛地站起身,一脚踩在太师椅上。
“都给老子站住!”
几十号人吓了一跳,赶紧停下脚步,齐刷刷转过身。
夏侯瑞清了清嗓子,板起脸,开始硬核总结。
“今天的事,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乱嚼舌根!”
“老子是个粗人,从小就不在乎什么黄白之物。今天之所以把你们这些破烂玩意照单全收,那是为了什么?”
“那是为了磨练老子的心智!”
“你们用这些金银财宝腐蚀老子,老子偏不信邪,非要迎难而上,在糖衣炮弹里锻炼定力!”
“回去告诉城里其他人。礼物这东西,老子可以不收,但他们绝对不能不送!”
“老子现在刚当上这吏部尚书,心境还不稳,正缺磨刀石呢。必须要让这种腐败的风气狠狠吹进吏部,老子才能百炼成钢,明白了吗!”
这番话在大堂里回荡。
底下那帮商贾乡绅听完,先是愣了半晌,随后整齐划一地弯下腰,连连点头。
“大人高见,草民悟了!”
“大人磨练心智的法子,真是前无古人,草民回去一定广为宣传,多找些磨刀石来帮大人修行!”
众人强忍着笑意退出吏部衙门。
一出门,黄四海就拉住旁边的几个同僚,压低声音。
“听见没?这夏侯大人说话真有水平!”
“什么叫磨练心智?这就是嫌咱们今天送的还不够多,让咱们回去多发动点人来送钱呢!”
“还缺磨刀石?我看他是缺座金山,这人贪得太合咱们胃口了,只要钱到位,以后在这皇城里,咱们横着走!”
……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一个时辰,这番极其炸裂的言论就顺着下水道,传进了城西那处荒废的地下暗室。
魏崇山坐在石凳上,听着手下人的汇报,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我还当这夏侯瑞是个多硬的骨头,闹了半天,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
魏崇山转头看向周围的几个世家代表,满脸得意。
“诸位听听,这莽夫连收黑钱都找不出个像样的借口,还扯什么磨练心智!”
“我早就说过,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一旦尝到了权力和金钱的甜头,堕落得比谁都快!”
“只要咱们顺着他的毛捋,要不了几天,这吏部尚书就得变成咱们手里的一条狗!”
暗室里气氛热烈,众人纷纷附和,觉得这反攻皇城的第一步走得极其顺利。
就在这时,站在魏崇山身侧的一名亲信突然皱起眉头,往前走了一步。
“家主,属下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您想想,这夏侯瑞今天虽然收了钱,也确实安排了官职。可属下仔细查过那些位置。”
“礼部闲差、城南库房主事、工部督办,这些全都是毫无实权的虚职!”
“看着名头响亮,实际上连调动一兵一卒的权力都没有。甚至连朝堂议事的资格都够不上。”
“这夏侯瑞会不会是在跟咱们玩花样?”
“他收了钱,给的却全是空头支票。万一过几天他翻脸不认人,把咱们的人全踢出来怎么办?”
“更要命的是,他今天这番做派太高调了。会不会是故意装成贪官,在这钓鱼执法,引咱们这些残存的世家出洞?”
这番话犹如一盆冷水,直接泼在众人头上。
原本还喜笑颜开的几个世家代表,瞬间变了脸色。
李德海搓着手,满脸担忧。
“是啊魏家主,这亲信说得有道理。”
“周青川那昏君心狠手辣,夏侯瑞又是他的心腹。这要真是个圈套,咱们顺着杆子往上爬,岂不是主动把脖子往铡刀下送?”
暗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恐慌的情绪再次蔓延。
魏崇山坐在原位,静静听着众人的议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拍起手来。
啪啪啪。
掌声在空旷的暗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不错,你能想到这一层,证明你脑子还不算太笨,确实有点长进。”
“只可惜,你们的想法,全都停留在第一层。”
“而夏侯瑞背后的真相,远不是你们这种级别能够揣测的!”
众人一愣,纷纷抬起头。
李德海急切地追问。
“魏家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背后还有什么隐情?”
魏崇山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架势。
“你们仔细想想。”
“夏侯瑞是个什么身份?他是周青川手底下的兵,是这皇城防卫的***!”
“他今天在吏部这么大张旗鼓地收钱卖官,闹得满城风雨,周青川能不知道?”
“可周青川出面阻止了吗?没有!”
“御林军去抓人了吗?没有!”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夏侯瑞今天干的所有事,全都是得到了周青川的默许!”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
“默许?周青川为什么要默许手下这么干?”
魏崇山冷笑一声,抛出了一个极其关键的问题。
“我问你们,周青川这几天在城北大营招兵买马,搞出四万新兵,他给那些泥腿子许诺了什么好处?”
李德海脱口而出。
“安家费,每人二十两银子,还有顿顿吃白面馒头和肉!”
“对!”魏崇山猛地一拍大腿。
“四万人,光安家费就是八十万两白银!再加上每天人吃马嚼,这笔钱从哪来?”
“太上皇跑路的时候,把国库搬得干干净净。谢家虽然捐了粮食,但绝对拿不出这么多现银。”
“周青川现在就是个空壳子,他穷疯了!”
“他根本拿不出这笔钱来填窟窿。一旦军饷断了,那四万新兵立刻就会哗变!”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让夏侯瑞出面卖官鬻爵,疯狂敛财来填补军费的缺口!”
这番极其严密的逻辑推理,直接把暗室里的所有人给震住了。
仔细一琢磨,这简直太合理了!
国库没钱,皇帝要养兵,只能靠卖官搞钱。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夏侯瑞敢这么明目张胆,为什么给的全是虚职。
因为实权职位周青川不敢放,只能拿这些闲差来换银子!
“高啊,魏家主真是神机妙算,一眼就看穿了那昏君的底牌!”
李德海激动得直搓手。
魏崇山仰起头,发出一阵极其畅快的狂笑。
“说白了,夏侯瑞今天在吏部说的那些黑话,根本就是周青川的心思!”
“什么叫让腐败的风吹进来?什么叫还缺磨刀石?”
“无非就是觉得咱们给的银子还不够,他还想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