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无牌黑色轿车。
一辆在前方两百米。一辆在后方一百五十米。
叶正华从后视镜里看得清清楚楚。从西山干休所出来，这两辆车就挂上了。不换车。不换人。甚至连车距都没变过。
赵霆不是在跟踪。是在示威。
他在等。等叶正华慌了阵脚，急吼吼地去翻档案、找证据。然后他就能顺藤摸瓜，把叶正华所有的暗线全部收割。
先生那句话还卡在脑子里。
“您母亲林晚秋的结案档案里，好像少了一页。”
不能直接去档案馆。赵霆巴不得他去。
得绕。
叶正华把皮卡开进城南一条老巷子。停车。下车。没看后面的跟踪车。走进一家面馆。点了碗牛肉面。
吃面。
慢慢吃。
吃完。付钱。出门。
上车。继续往东。
跟踪车还在。
叶正华在城里转了两个小时。进了三家店。买了一包烟。一瓶水。一份晚报。
什么都没干。
让赵霆的人盯着吧。盯到后天。盯到他们以为叶正华已经被吓住了。
第二天。
叶正华去了趟昌平。
一栋老式筒子楼。三楼。门牌快掉了。
开门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孙。孙国栋。父亲在军工系统的老同事。退休后在中央档案馆当了十几年库管员。三年前才彻底退下来。
孙国栋看到叶正华，愣了两秒。
“你是……建国的孩子？”
“孙叔。”叶正华站在门口。“打扰您了。”
进了屋。客厅不大。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合影。几个穿六五式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起。最左边那个，是父亲。
叶正华没看照片。
“孙叔。您在档案馆管了十几年的库。”叶正华坐在沙发上。茶没喝。“摇篮计划的原始档案，当年存在哪个库房？”
孙国栋搓着手。目光躲闪了一下。
“正华，这个……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妈的案子翻了。”叶正华直说。“最高元老亲自签的平反令。但结案档案少了一页。我得去查原件。”
孙国栋的手停了。
“少了一页？”老头眉毛拧在一起。“不可能。那批档案是我亲手封存的。一页都不差。”
“孙叔，封存之后，有没有人调过档？”
孙国栋想了想。站起身。从卧室的五斗柜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翻了好几页。
“2019年。有一次调档记录。”孙国栋指着本子上的一行字。“中纪委的人来提过一次。调档函上签字的是……”
老头抬头看着叶正华。
“赵霆。”
叶正华的右臂抽了一下。
五年前。赵霆还不是副书记。那时候他只是纪委系统的一个处级干部。一个处级干部，有什么资格调国家特级机密档案？
除非有人在上面批了条子。
“孙叔。档案馆地下三层的消防系统，还是老式的水喷淋吗？”
孙国栋愣了一下。点头。
“二十年没换过。年年说要改造，年年没钱。”
叶正华记住了。站起身。
“多谢孙叔。您别跟任何人提我来过。”
孙国栋送到门口。欲言又止。
叶正华没回头。
当天夜里。凌晨两点。
中央档案馆。
叶正华没走正门。他从后勤通道的应急出口进去。孙国栋给他画了一张手绘的平面图。哪道门用什么锁。哪个拐角有摄像头。哪段走廊的感应灯坏了三年没人修。
老库管员的记忆比监控系统好使。
地下三层。空气里全是旧纸张的霉味。
应急灯忽明忽暗。
叶正华顺着编号找到第十七排档案架。摇篮计划。甲类密封。
档案袋在。封签被拆过。重新贴了一层。新胶带比旧胶带颜色浅半个色号。
叶正华拆开封签。抽出里面的文件。
翻到第三份。
一份手写的人事调查报告。标题：《关于林晚秋涉嫌叛逃的初步调查》。
叶正华的手指停住了。
叛逃。
他母亲从来没有叛逃。她是被魏宗贤栽赃的。最高元老已经签发了平反令。
这份报告是假的。
日期写的是1991年。但纸张的质地不对。太新了。发黄的颜色是人工做旧的。叶正华把纸页凑近鼻子。有化学试剂的味道。
赵霆留在这里的诱饵。
他就等着叶正华来取这份东西。拿走了就中计。带出去的“铁证”是伪造品。赵霆随时可以翻脸，说叶正华篡改国家档案。
好一个釜底抽薪。
叶正华把伪造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枚压痕。极浅。不是墨迹。是按压留下的指纹。
叶正华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小瓶碘伏熏显粉。均匀撒上去。
指纹显出来了。
右手拇指。纹路清晰。螺旋纹。
不是老档案员的手。档案员戴手套操作，这是铁规矩。
能在密封档案袋里留下裸手指纹的人，只有一种可能。他在封存之前亲手放进去的。
2019年。赵霆调档的那次。
他提走了真档案。放进了假的。
叶正华没拿走这份伪造报告。原样塞了回去。封签重新贴好。
他的目标不是这个。
第十七排的隔壁。第十八排。是摇篮计划的行政日志。流水账。谁也不会注意的东西。赵霆换了核心档案，但不会费力气去动这些边角料。
叶正华翻出1990年三月的行政日志。硬皮本。纸页发脆。
翻到第四十七页。
一行手写的记录。父亲的字迹。
“三月十五日。代号X抵达。与摇篮计划全面对接。权限级别：最高。”
代号X。
叶正华在父亲的城市笔记里，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代号。
代号X的权限级别是最高。比老鬼高。比魏宗贤高。
这个人，才是摇篮计划真正的幕后控制者。
不能久留。
叶正华把行政日志塞进帆布包。走到地下三层的配电井旁。拉开消防栓的铁门。拧开测试阀门。三秒后。
刺耳的火警铃声炸响。
水喷淋头开始往下喷水。
应急灯全亮了。紧急出口的电磁锁自动解锁。
叶正华顺着应急通道往外走。档案馆的夜班值守一共三个人。火警一响，他们得先去机房确认。没人会在第一时间检查第十八排的档案架。
三分钟后。叶正华从后勤通道钻出来。翻过围墙。消失在夜色里。
皮卡停在两条街外。
叶正华拉开车门。刚坐进去。
备用手机震动。
一条匿名短信。没有号码。没有署名。
只有一张照片。
叶正华点开。
照片泛黄。边角卷翘。拍摄地点是西山干休所的某个院子。时间在三十年前。
几个穿军装的人站在一起。正中央是父亲叶建国。年轻。眼神锐利。
照片的角落。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平头。面相周正。
叶正华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赵霆。
三十年前，赵霆就在西山。就在父亲身边。
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二条匿名短信。
“代号X，想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