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厂外的黑色商务车没熄火。
排气管吐出一缕白烟。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散开，钻进厂房的破窗户。柴油味。
叶正华嗅到了。
马卫国也嗅到了。他把配枪从腰间摸出来，拉开枪套扣。
"几个人？"叶正华问。
马卫国侧着身子贴在窗框旁，往外看了一眼。
"一辆车。没熄火。后排有人影。前排副驾驶位子上架着个东西——像天线。"
信号干扰器。
叶正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守护者协议的推送界面冻住了。绿字不再跳动。信号被压制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印刷厂的卷帘门前。单手拽开。
锈蚀的铁链哗啦作响。
晨光打在他脸上。右臂吊在胸前，衬衫焦了半截，露出肋骨上方一大片烧伤后起泡的皮肤。
叶正华站在卷帘门口。
商务车的后车门打开了。
下来一个人。
女人。
四十出头。短发。灰色风衣。脖子上挂着一条极细的银链。没戴首饰。没拎包。两只手空着，插在风衣口袋里。
她走得不快。皮鞋踩在碎石地面上，嘎吱嘎吱响。
马卫国把枪口压低。没举起来，但拇指扣在保险上。
女人在离叶正华三米远的地方停下。
她打量了一下叶正华的伤势。目光在他吊着的右臂上停了半秒。
"叶先生。"她开口。声音干净，没有多余的情绪。"我姓顾。顾清平。公司华北区域主管。"
公司。
叶正华没接话。
顾清平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叶正华没伸手。
她把名片放在旁边生锈的铁桶盖上。
名片是白色的。没有公司名称。没有职务。只有一个手机号码和一行小字。
"基因安全顾问委员会。"
叶正华腹诽：顾问委员会。名字起得真文雅。跟居委会似的。
"先生是你的人。"叶正华直接说。
顾清平点头。不否认。
"赵霆也是？"
"赵霆是宋怀远的人。但宋怀远和我们有合作关系。"顾清平说得很平淡，像在汇报季度营收。"准确地说，宋怀远在九十年代从我们这里拿到了第一批设备和资金。作为交换，他答应在净化计划完成后，将核心数据共享给公司。"
"你们是什么？"
"一个存在了六十年的机构。"顾清平没有回避。"跨国。非政府。不隶属于任何主权国家。"
马卫国在后面听到"跨国"两个字，配枪直接举了起来。
顾清平连看都没看他。
"叶先生，我知道你手里有什么。"顾清平的目光落在叶正华左手风衣口袋的位置。芯片就在那里。"完整源代码。不依赖终端。不需要骨髓。你父亲用了三十年，把这枚芯片从所有人眼皮底下藏了过去。"
"所以呢？"
"两个选择。"顾清平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把芯片交给公司。我们提供最尖端的基因修复技术。你体内的逆向病毒，七十二小时之内就会烧穿你的中枢神经。但我们能在四个小时内把病毒清除。你活着走出去。带着你弟弟。干干净净。"
叶正华没动。
"第二，你不交。"顾清平放下手。"七十二小时后，你死了。芯片落在一个普通人手里——你弟弟、马卫国，或者随便谁。他们拿着它能干什么？他们连打开芯片的工具都没有。"
顾清平看着叶正华。
"你父亲留给你的不是武器，叶先生。是诅咒。只有你能用它，但用它的代价是你的命。"
叶正华站在卷帘门的晨光里。右臂的麻木已经蔓延到肩胛骨了。呼吸之间，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病毒在吃他。
"顾主管。"叶正华开口了。"你们公司，年营收多少？"
顾清平愣了一下。
"我猜至少百亿级别。"叶正华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芯片。透明树脂封装在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跨国机构。六十年历史。手底下有先生这种级别的特工，有宋怀远这种级别的科学家。钱不是问题。"
叶正华把芯片放在掌心。举到顾清平眼前。
"但你们花了三十年都没拿到这玩意。"
顾清平的眼神在芯片上停住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叶正华收回手。把芯片重新塞回口袋。"因为你们不敢动手术。你们需要活的叶建国来开锁。叶建国死了，你们需要活的B样本。我死了，芯片就是块废铁。"
叶正华笑了一下。
"顾主管，你不是来给我选择的。你是来求我的。"
巷子里安静了三秒。
顾清平的表情没变。但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空的。
"你想要什么？"顾清平问。
"三件事。"叶正华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先生的完整档案。从他进公司那天起，到今天为止，所有任务记录。"
"第二，公司和宋怀远的合作协议原件。"
"第三——"
叶正华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妈的骨灰，我要亲手安葬。你们的人不许跟。"
顾清平看着他。
半晌。
"前两条，我需要请示总部。第三条——"她停顿了一下。"没问题。"
"四十八小时。"叶正华说。"我只给你四十八小时。超时，我启动凤凰程序。芯片和我一起烧。谁也别想拿到。"
顾清平转身走向商务车。
走到车门旁。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叶先生。凤凰程序一旦启动，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叶正华没回答。
"你父亲在程序说明的最后一行写了四个字。"
顾清平拉开车门。坐进去。
商务车启动。驶出巷口。
叶正华站在原地。晨光越来越强。印刷厂的阴影在缩短。
他掏出手机。信号干扰解除了。守护者协议的界面重新激活。
倒计时：70小时41分。
屏幕最底部，凤凰程序的说明文档静静地躺着。他从未点开过最后一页。
叶正华按下去。
文档滚动到底。
01号权限者附言下方，有一行他之前没看到的小字。灰色。和背景几乎融为一体。
四个字。
"以身饲火。"
李震从厂房里走出来。站在叶正华身后。
"哥。她说什么了？"
叶正华关掉屏幕。
"说我爹是个疯子。"
叶正华把手机扔给李震。
"帮我查一个人。顾清平。公司华北区域主管。查她和一个代号有没有关系。"
"什么代号？"
"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