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宿舍里还很安静,窗帘缝隙漏进一线微白的晨光。
陆铭五点不到就醒了,本想下去打打王者,想了想这是在集体宿舍,还是忍住了。
主要是怕吵到其他人,他们的作息和自己不同,于是他靠在床头,把手机亮度调低,开始上分。
六点左右,床对面传来了极轻的动静。
沈安醒了。
他就跟完全没注意到陆铭似的,动作很轻地下床、穿鞋、洗漱,全程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回来后,他坐到桌前,摊开讲义和草稿纸,直接开始学习。
因为视角问题,陆铭这边看不太清他具体在写什么。
一边是低亮度打王者,一边是清晨六点准时开学。
这画面放在同一个宿舍里,居然莫名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时间一点点过去。
直到六点四十左右,一阵闹钟声响起,把欧玄子二人吵醒了。
欧玄子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顶着一头乱发发了两秒呆,目光一转,先看见靠在床头的陆铭,顿时清醒了几分。
“你这么早就起来打王者啊?”
“嗯。”陆铭手上还在操作,“不然今天就没时间了。”
欧玄子打了个哈欠,又往另一边看了一眼沈安,这一幕不出他所料。
“起得真早。”
这时,沈安停下笔,把东西简单收进包里,低声说了句:“我先去食堂了。”
说完,他背起包就出了门。
三人什么都没说,反正从昨天开始,大家多少有点习惯了。
随后陆续起床洗漱,收拾好之后一起去食堂吃了早饭,又径直赶往教学楼302。
今天物理省队集训正式开始。
和昨天不同的是,教室里提前按名单贴好了座位。
陆铭找到自己的位置,在第二排偏左,旁边是欧玄子和严承弈。
沈安则在前面第一排,墨芝芝、赵珂仍在前排。
人到齐没多久,项一舟和霍淳进来了。
项一舟依旧面无表情,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
“今天上午不讲课,先摸底考试。”
他把卷子按列传下去,语气平平,压迫感十足。
“四道题,两小时。”
“题目接近决赛难度,不要求所有人都做完,但我要看你们的思路、习惯和基本功。”
“开始。”
卷子发到手里,教室里的气氛从先前的平静即刻转变成了紧绷。
高难度题目像火星落进干柴堆,把所有人的精神都提了起来。
翻卷声响起,教室里没人说话,却有一种无声的紧绷和兴奋慢慢蔓延开来。
陆铭扫了一眼试卷。
四道题,果然都不简单。
第一题是偏力学建模的综合题,约束关系不少。
第二题涉及热学近似和计算。
第三题电磁部分信息密度很高。
第四题则是一道碰撞与边界相关的综合问题。
“嘶……”坐在旁边的欧玄子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严承弈则皱着眉头。
看得出来,题目的综合难度连他们俩都要哈气。
然而对陆铭而言,说是一次适应性热身差不多。
学习增益叠着环境加成,再加上高效吸收和思维超频,效率直接飙升。
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
一题接一题往下推。
时间一点点过去。
欧玄子做到第二题时,已有抓耳挠腮之意,但碍于大家都在安静写题,他硬生生憋住了。
严承弈的状态跟他差不多,开始怀疑这到底是摸底还是下马威了。
前排那边,墨芝芝和沈安依旧很稳,刚写完第二道题。
而陆铭这边,不到一个小时,已写完了前三题。
来到了压轴难度的第四题。
题目大意是某个粒子在边界间多次碰撞、损耗能量,并要求求出若干次碰撞后的状态表达式,最终判断是否能达到某个临界条件。
陆铭本想直接动笔,忽然又停住了。
不对……这道题条件不完整。
而且不完整得很隐蔽。
如果按一般竞赛习惯去做,大家基本都会默认碰撞是瞬时冲量作用,只关心能量损耗比例,勉强能推出一个标准答案来。
可严格来说,题干并没有限定耗散的具体形式,也没说明碰撞过程是否与路径、形变历史相关。
换句话说,这题少了一个足以改变结论的关键前提。
陆铭抬头看了眼讲台。
项一舟坐在台上,没有下来巡视,只是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陆铭又看回试卷。
想了想,他在答题区最开头先写了一行。
解:本题未明确耗散机制与碰撞作用形式,下文默认采用竞赛常规瞬时碰撞模型,耗散仅由等效恢复系数描述,与过程路径无关。
补完这个模型前提,题目才算真正严谨。
紧接着,他按照这个标准假设,写完了整个解题过程。
写完后,时间还剩下半小时。
陆铭略一思索,又在下面补写了一段:
若不做上述限定,允许耗散与过程历史相关,或碰撞非瞬时作用,系统演化不唯一,临界条件结论无法确定。
他没有展开全算,只是把几种典型过程下的差异逻辑点明。
写到最后,在卷子右下角留了一句总结:
原题条件不足,无法唯一确定结果,上解为常规瞬时碰撞模型下的完整解答。
至此,全卷写完。
陆铭放下笔时,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而这时候,大部分人还停留在第二题和第三题,第四题看完题目的都没几个。
他抬头看向讲台,项一舟也正好看了过来。
两人视线短暂交汇。
项一舟微微一怔。
那双眼睛平静得过分,透着一种近乎绝对的自信。
项一舟很久没在摸底测验里见过这样的眼神了。
尤其是在一套决赛难度的卷子之后。
通常到了这个时间,学生们脸上多半只剩下疲惫和迷茫,或是被题目碾压过一轮后的恍惚。
哪怕是做得最好的那几个人,也会在停笔后继续回看过程,生怕哪个细节漏掉。
陆铭则稳如老狗,仿佛刚写完的不是试卷,而是课后作业。
这种状态说明了很多东西。
项一舟看着他,眉头微微一挑。
陆铭会意,于是点了点头。
项一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心里有了判断。
他是真的做完了。
下一刻,项一舟站起身。
他的步子放得很轻,没有开口,也没有惊动其他人,只是沿着过道走了下来,最终在陆铭后排的空位上坐下。
这个动作足够克制,教室里绝大多数人都还埋头在卷子里,没察觉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真正注意到的,只有陆铭旁边的欧玄子和严承弈。
两人余光一扫,差点当场愣住。
卧槽,这就要交卷了?
欧玄子第三题都还没写完,脑子里那团电磁场刚理顺到一半,结果陆铭已经把项一舟给请下来了。
严承弈更是头皮一麻,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项一舟就坐在他们后面,两人哪怕心里翻江倒海,也不敢表现出太多,只能强行压住震惊,继续低头狂写。
陆铭把卷子递了过去。
项一舟接过来,目光落在纸面上,心里的怪异感反而更重了。
他先粗略扫了一遍前三题。
思路完整,步骤清楚,推导流畅,没有多余废话。
不得不说,超乎他的预料。
项一舟眼神微沉,随即翻到了第四题。
当看到陆铭开头补充的条件时,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抬起头,看向陆铭,声音压得很低:“你做过这种类型的题?”
陆铭同样小声回道:“以前老师讲过类似的。”
项一舟盯着他:“谁?”
“陈志明。”陆铭答得很自然,“我物理老师。”
项一舟眉头一皱,脑子里下意识开始检索。
江朔省内,物理竞赛能讲到这种层次的老师其实没几个,尤其是这种能一眼点出题目建模漏洞、还专门拿出来讲的,圈子更小。
重点中学那几个,省队教练组那几个,大机构里有名有姓的几个,他基本都认识。
陈志明?
压根没这个人啊。
“哪个学校的?”项一舟追问。
他知道陆铭是昌华六中的,但不太相信陈志明是昌华六中的。
“昌华六中。”
项一舟:“……”
这下他是真的沉默了。
还真特么是昌华六中的。
项一舟看了眼卷子,又抬头看了眼陆铭,心里生出了一个很荒谬的念头。
昌华六中那地方……难不成还真藏了个自己不知道的人?
而陆铭神色如常。
他当然不会告诉项一舟,陈志明当时原话其实是:
“这种题目本身就有问题,哪怕决赛金牌来了都不一定能在规定时间内处理,你了解一下就行,不用硬做,考试基本不会考这种的。”
陈志明没让他做,但陆铭喜欢挑战,所以就做出来了。
项一舟自然不知道这些。
他压下心底的疑惑,拿出一支红笔,开始在旁边批改起来。
这张答题卡留白很多,他没有直接在陆铭的字迹上方画勾批改,而是顺着每一步推导,在旁边的空白区域标注分点和判断。
这样既不压住原来的过程,看起来也更清楚。
随着批改一点点往下推进,项一舟眉头渐渐松开。
再往后,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眼底竟然多了几分满意之色。
片刻后,他忽然低声道:“卷子我先拿走。”
陆铭微微一怔:“现在?”
“嗯。”
陆铭看了眼自己的答题卡,又看了眼项一舟,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不说分数吗?”
项一舟没有回答,只是把卷子收了起来,起身回了讲台。
陆铭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桌面,神情多少有点古怪。
他头一次遇到这种奇葩情况。
项一舟回去的步子比下来时快了些,手里还拿着一张答题卡。
在一片埋头写题的人里,多少显得有点扎眼。
前排,墨芝芝的动作稍稍停了一下,目光微凝。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笔下速度更快了些。
剩下的几分钟很快过去。
项一舟站在台上淡淡开口:“停笔。”
一时间,教室里几乎同时响起一阵细碎的出气声。
所有人都憋了太久,终于能松一口气。
霍淳也在这时从后排站起身,开始从前排依次收卷。
教室里渐渐出现些压低声音的讨论声。
“第二题最后一问你怎么处理的?”
“我第三题电场边界那块算炸了,后面只能硬接。”
“第四题什么东西,我看到最后都没想明白它到底想让我默认什么。”
“别说了,我只感受到了深深的恶意。”
欧玄子这会儿终于能把头偏过来,语气里却全是憋不住的震惊。
“你卷子呢?”
陆铭实话实说:“被项老师拿走了。”
严承弈:“……”
欧玄子:“……”
两人都不知道该先震惊哪件事。
卷子被老师拿走了?
你为什么说得这么平静啊?
欧玄子又问道:“你到底写了什么?”
陆铭给出一个非常朴实的回答:“答案啊,不然还能写什么?”
正说着,霍淳收到了他们这一排。
走到陆铭旁边时,他先看了眼桌面,发现那张卷子果然不在,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反而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抬头看了陆铭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欧玄子和严承弈看见了,表情变得更复杂了。
霍淳收完卷子后,转身去了讲台。
项一舟翻看刚收上来的试卷,头也没抬,把陆铭那张单独抽了出来,递给他。
“去打印几份。”
霍淳接过来,看到上面的批改时,忍不住眼皮一跳。
他跟着项一舟当了两年助手,对项一舟改卷的风格太熟了。
项老师批试卷,向来不是简单给分。
哪里默认条件没写清楚,哪里符号使用不规范,哪里推导跳步,哪里近似提前用了,都会被他标出来。
有时候项一舟的批注反而能比学生答案还长。
可陆铭这张卷子上,干净得有点离谱。
只有数字,没有一个汉字。
霍淳看着这张卷子,一时间有点发愣。
这真是项老师改出来的卷子?
简洁得完全不像他的风格。
讲台后,项一舟抬眼看他:“愣什么?”
霍淳回过神:“没有没有。”
说罢便拿着卷子快步走向教室角落的打印机。
教室里大多数人还在讨论题目,没人注意到这边。
霍淳很快回来,手里多了一些刚打印好的A4纸。
他把纸放到讲台上时,顺势又看了陆铭一眼,眼神里此刻不只是惊讶,而是带着点真切的佩服。
项一舟把其中一张复印件压在手边,又把陆铭的原卷单独放到一旁,随后低声道:
“你先讲课吧。”
“好。”
霍淳精神一振。
这活他不是第一次干了,流程熟得很,拿起先前准备好的资料就走到讲台前,轻咳一声,把底下还在低声讨论的声音压了下去。
“来,大家先安静一下。”
“项老师这边先处理摸底卷,我给大家讲昨天发的那份热学专题资料,翻到第三页。”
台下众人闻言,也很快收声。
能进省队的,没几个会在这种时候还沉浸在考后闲聊里。
霍淳虽然当年竞赛最高只拿过省一,但他毕竟是江朔大学物理系研究生里前几的学生,讲基础专题和训练资料完全够用。
加上他本身说话不闷,节奏比项一舟轻快些,没过多久,众人的注意力就重新被拉回了课程本身。
前面在讲,后面在改。
教室里又恢复成了一种很稳定的学习节奏。
项一舟坐在讲台后批卷。
一张接一张。
越批,他的眉头皱得越深。
不是因为大家的水平差,恰恰相反,是这批学生整体水平比他预想中还要高一些。
尤其前排那几份,基本都能看出明显的决赛底子。
但即便如此,跟陆铭那张一对照,区别依旧很大。
有的人卡在第三题,第四题几乎没动。
有的人把第四题按题意硬推下去了,答案看着没错,问题也藏在里面,自己却没意识到。
还有少数几个,看出了不对,卷边留了备注,说明他们对题目确实有感觉。
但感觉归感觉,能在规定时间内把那个条件补完整、把模型补严谨、再顺着往下把整道题完整做掉的,只有陆铭一个。
项一舟把手里那张卷子批完,又看了眼陆铭的答题卡。
看了两秒,最后把它放回了手边最顺手的位置。
这张卷子足够说明很多东西。
昨天讲台上那几句敲打,这会儿显得有些多余。
但让他最想知道的,并不是陆铭是怎么学的。
而是陈志明到底是谁?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