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陆江临的轻视从不掩饰。
对事不对人,却也绝不留情。
在顾锦潇眼中,陆江临不过是德不配位,才不堪任的庸碌丞相。若不是碍于朝堂礼制,他连表面的客气都不会多给。
陆江临也感受到了微妙的气氛,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
陛下的目光虽然依旧平和,却带着无形威压,让他浑身紧绷,手足无措……
他方才一时情急失言,险些触怒龙颜。
此刻所有人都看着他,慌乱之下,陆江临只能躬身拱手:“臣一时失言,还请陛下恕罪!”
南宫玄羽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终究因着沈知念一番进退有度的话,没有深究:“今日宫宴乃是君臣同欢,不言政务。”
“此事容后再议。”
满殿文武齐声应和:“陛下圣明!”
陆江临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落座时双腿仍有些发软。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沈知念,目光里满是感激。
若不是念念方才及时开口解围,他今日必定在满朝文武面前颜面尽失,甚至可能被陛下降罪……
可感激归感激,陆江临心中又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挫败!
他恨自己沉不住气!
更恨自己次次都不听念念的叮嘱。
入宫前,念念再三嘱咐他,宫宴上少言多看。莫要轻易提及政务,意气用事。
可他一面对朝堂的对手,一感受到陛下的威压,便乱了方寸,将念念的话抛到了脑后……
每一次他的自作主张,最后都要念念来为他收拾残局。
他身为大周左相,位居百官之首,本该是撑起整个陆府,护得妻子安稳的顶梁柱。
可现在看来,他反倒像个需要念念时时庇护,处处提点的稚子……
他明明拥有满腹才华,想要在朝堂上大展拳脚。但真的到了关键时刻,却屡屡失态,连自己的言行都掌控不住……
没人懂这种无力感……
陆江临看着沈知念在满殿瞩目之下,依旧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的挫败感越发浓烈。
同样是面对朝堂暗流,为何念念就能镇定自若,步步为营。而他只能慌乱失措,依赖妻子?
堂堂七尺男儿,位居宰辅,却处处不如自己的妻子,甚至要靠女子解围保全颜面……
陆江临垂下眼,掩去了眸中翻涌的不甘。
沈知念察觉到他的目光,淡淡侧过脸。明明只是一个平静的眼神,却叫陆江临越发羞愧地低下头……
妃嫔席位上,柳时清艳丽的脸上满是不屑,语气张扬,讥讽道:“左相方才在御前失仪,亏得陆夫人反应快,才没让场面难堪。”
“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就吓得不知所措了。”
“可见啊……有些男人的风光,全靠身后的女人撑着!”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柳时清本就因失宠而满心怨怼,方才见帝王对沈知念另眼相看,早已妒火中烧。
此刻见陆江临失态,沈知念解围,她便立刻抓住机会发难。
明着是在讥讽陆江临,实则暗踩沈知念牝鸡司晨,字字诛心。
满殿文武与命妇纷纷侧目,有同情的,有看戏的,也有等着看沈知念如何应对的。
陆江临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抬头怒视着柳时清:“柳贵妃娘娘……”
他刚要开口争辩,沈知念却轻轻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陆江临一怔,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知念面向柳时清,笑意温婉:“柳贵妃娘娘说笑了。”
“夫君身为朝臣,御前偶有情急,不过是心系国事。”
“臣妇身为妻子,为夫君圆场,不过是守内宅本分,何来‘撑着’一说?”
“君臣有义,夫妻同心,本就是天经地义。柳贵妃娘娘身居高位,更该明白言语如刀,伤人伤己!”
这是在轻轻敲打,提醒柳时清谨言慎行。
不卑不亢,不怒不恼。既护了陆江临的体面,又没给柳时清留半点发难的余地。
就连对面的顾锦潇,都在此刻深深看了沈知念一眼。
柳时清没料到沈知念如此伶牙俐齿,一时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碍于帝王在场,她不敢太过放肆,只能恨恨地抿了口酒,看沈知念的眼神越发阴沉!
庄雨眠坐在一旁,面带慈悲的笑意,眼底却暗芒微闪,将沈知念的机敏看得一清二楚。
沈知念看向身旁依旧面色涨红的陆江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告诫道:“下次再不听劝,丢的不仅是你我的脸面,还有整个陆府的前程!”
陆江临心头一酸,再次涌起了浓浓的挫败感,低着头道:“……我知道了。”
他终于承认,自己的心气再高,抱负再大,若没有沈知念在一旁扶持,根本走不稳朝堂之路……
龙椅上,南宫玄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俊美而威严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个女子沉稳,有手段,有分寸。既能护夫,又守礼,还敢不动声色地敲打后宫贵妃。
连向来嚣张跋扈的清清,都在她手底下吃瘪了。
大周最年轻的一品诰命夫人,果然不一般!
然而……顾锦潇向来古板、守礼,即便有沈知念打圆场,他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件不合规矩的事。
顾锦潇直起身,向帝王行了一礼,直直望着陆江临,道:“陛下,臣有一事关乎朝规制衡,需请左相回答。”
“江南漕运一事,左相提议增设专员,所荐之人皆出自他门下的门生。他们既无地方实政,又无漕运阅历,此举有违量才而用、避亲避党的祖制。”
“臣以为,宫宴虽不言政务,可祖制不可废,还请左相给陛下和朝堂一个交代!”
这一刻,太和殿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谁都没想到,顾锦潇竟真的敢在宫宴上撕破脸面。
如此古板守礼,不近人情,半点情面都不留!
陆江临猛然起身,愤怒道:“陛下,右相分明是刻意刁难!”
“漕运新设职位,自然要用信得过的人,何来结党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