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以祖制律己律人,莫非连夫妻本分,也要算作朝堂禁忌?”
顾锦潇不得不承认,沈知念的每一句话都踩在规矩之内,却又句句占尽上风:“夫人聪慧,言辞犀利,顾某难辩。”
“只是有一言,望夫人谨记……”
说到这里,顾锦潇冷冷地看了陆江临一眼,才继续道:“左相心比天高,才不堪任,易躁易怒,不堪倚重。”
“夫人既有才智,若一直为他遮掩、兜底,迟早会被他拖累,引火烧身!”
沈知念心头微顿。
他们是政敌,可顾锦潇看穿了一切,却没有威胁、嘲讽她,反倒给了她忠告……
沈知念又怎么会不明白,陆江临软弱、自卑、急躁,像没断奶一样听母亲的话,根本担不起左相之位。
可这个世道就是如此。
她身为女子,纵使有满腹才华,也不可能正大光明走到朝堂上。
只能借陆江临的手一展抱负。
沈知念移开目光,没有再看眼前这个古板严肃的男人:“我们夫妻的事,就不劳右相费心了。”
顾锦潇深深看了她一眼……
“……好!”
他吐出一个字,语气冷硬:“既然沈夫人心意已决,顾某不再多言。”
宿敌相见,多说无益。
顾锦潇最后看了沈知念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陆江临快步上前,颤抖道:“念念,他……那个姓顾的是不是知道了?”
沈知念回头看向一脸惶恐的陆江临,淡淡开口:“知道了又如何?”
“只要他抓不到错处,便动不了我们。”
陆江临看着沈知念从容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感激、依赖、自卑、猜忌、窝囊、不甘……种种情绪搅在一起,让他喘不过气。
可陆江临越来越清楚,自己不是念念的依靠,念念才是他的救命绳索。
沈知念抬眸望向深宫的夜色,灯火璀璨之下,暗流汹涌。
顾锦潇的忠告她听进去了,却不会,也无法回头!
两人上了马车。
陆江临一路沉默。
他最不能接受的,是连宿敌都看得明白,他这个左相是被妻子托在掌心的……
这让陆江临骄傲又脆弱的自尊心,彻底破碎!
马车刚停在左相府门前,他便一把甩开侍从的搀扶,大步往里面走去。
沈知念紧随其后,冷冷地问道:“你不听我的劝告,在宫宴上险些惹出那么大的岔子,我都为你收拾好了,你现在在这里摆脸色给谁看?!”
陆江临眼底满是阴郁,积压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爆发,转身朝着沈知念吼道:“够了!”
“沈知念!你满意了?!”
“今晚在宫里我像个傻子一样,御前失言要你圆场!被柳贵妃讥讽要你解围!让顾锦潇逼到绝境,还要你出面力挽狂澜!”
“连他都当众点破了,我陆江临身后的人,是你沈知念!”
陆江临一步步逼近,眼底通红,情绪失控:“我是大周的左相,你的夫君!不是你手里的棋子,更不是你用来挣诰命身份的工具!”
“沈知念,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看不起我?觉得我没断奶,我急躁,我才不堪任,只能被你操控?!”
沈知念静静地看着陆江临失控的模样,冷冽道:“真正看不起你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我只是比你更清楚,你有几分才华,又有几分扛事的本事。”
陆江临的胸口剧烈起伏,嘶吼道:“可我不需要你时时刻刻替我收拾残局!”
“不需要所有人都知道,我陆江临是靠一个女人才能站稳脚跟!我想靠自己!”
沈知念微微挑眉:“想靠自己,可你做得到吗?”
“入宫前我再三叮嘱,少言多看,不议朝政,不意气用事,你听了吗?”
“顾锦潇发难,你除了急躁发怒,可有半句应对之语?”
“陛下面前,你险些触怒龙颜,若不是我,你早已被斥责!”
“陆江临,你心比天高,可你的定力、城府和手段,配得上你的野心吗?!”
每一句,都戳在他心底最痛的地方……
陆江临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了一步,张了张嘴,却一个反驳的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全是事实。
残忍,却真实……
他满腔的愤怒,瞬间变成了无处宣泄的窝囊。
陆江临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啜泣道:“那我到底算什么……”
“我是你的夫君,还是你向上爬的垫脚石?”
沈知念看着他崩溃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同情。
若她是陆江临,有人将权势、富贵送到自己面前,只怕做梦都要笑醒了。她真的不明白,陆江临到底在矫情什么?
“你是大周名正言顺的左丞相,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但陆江临,你要记住——”
“我可以帮你、扶你、护你。却不会惯你、哄你、迁就你、纵容你!”
“你可以自卑、怨愤、不甘心,但不能糊涂!”
“没有我,你走不到今天;可没有你,我依然能另寻出路。”
“我们是夫妻,亦是盟友,更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这就是事实!”
陆江临红着眼抬头,看向沈知念。
灯火下,她眉眼妩媚,眼神却十分冷冽,将底色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面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念念。
可他偏偏离不开她。
离开了念念,他什么都不是……
陆江临死死咬着牙,低下头道:“……我明白了。”
一句认输,藏尽了所有的窝囊和挫败。
沈知念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夜深了,夫君早些歇息吧,明日上朝莫要再出差错。”
看着沈知念无情离去的背影,陆江临独自坐在空旷的正厅,一夜无眠。
他终于明白了,相位和满门荣光,从来都不是他给念念的。
而是念念赏给他的……
……
城郊的一座庄子里。
此处远离京城的喧嚣,青砖黛瓦隐在葱郁林木间。风过庭院,带来草木的清芬。
沈知念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美人榻上,一身软缎衣裙,乌发松松挽起,肌肤莹白似玉。